铁山堡外的袭扰如同阴湿的霉斑,无孔不入,缓慢却执拗地消耗着堡内本就不多的资源和本已提振的士气。凌风下令收缩活动范围,非必要不得出堡,同时加派了望哨,以密集的箭矢回敬任何敢于靠近的苍狼游骑,这才勉强遏制住对方嚣张的气焰。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日午后,一骑快马再次扬起烟尘,自南而来,直奔铁山堡。来的并非大队人马,亦非文官仪仗,而是一名风尘仆仆、神色冷峻的传令兵。他并未携带任何赏赐物资,只在背上负着一支代表紧急军令的赤羽令箭。
“仁勇校尉、铁山堡守备凌风接令!”传令兵在堡门前勒马,声音洪亮却不带丝毫感情,直接掏出一封火漆密信。
凌风心中微沉,预感到这绝非佳讯。他上前接过密令,验看火漆无误后,当场拆开。
信上的内容,让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他,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
这并非嘉奖令,也非寻常的军务调令,而是一封措辞严厉的“申饬令”!
信中严斥他“虽有小功,然擅启边衅,招致苍狼部族疯狂报复,致使北疆局势骤然紧张,边民惶恐不安”!更指责他“以罪卒之身,僭越行事,练兵筑城,其心叵测”!
最后的处理决定更是匪夷所思——功过相抵,不予奖赏!责令其“谨守本分,固守待援,不得再行任何挑衅之举,若再引发边患,定严惩不贷”!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不仅将泼天功劳一笔勾销,更是将引发边患的责任全数扣在了他的头上!而那所谓的“固守待援”,更是虚无缥缈的空话!
“校尉?”老烟袋王磊在一旁看到凌风瞬间冷峻如冰的脸色,担忧地低声问道。
凌风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申饬令递给了他。老烟袋匆匆扫过,气得胡须乱抖,脸色铁青,差点破口大骂,最终还是强忍下来,只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围的士兵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围拢过来,得知消息后,群情顿时激愤!
“凭什么?!我们豁出命去打胜仗,还有错了?!”
“苍狼人来打我们,倒成了我们挑衅?!”
“不予奖赏?那兄弟们不是白死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道理!”
怨气、愤怒、委屈……如同火山般在人群中爆发。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流血牺牲之后,得不到应有的承认,反而要背负罪名!
孙疤脸更是气得双目赤红,一把抢过那申饬令就要撕碎,被凌风厉声喝止:“住手!”
凌风的声音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躁动的情绪。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懑不平的脸,最后落在那名面无表情的传令兵身上。
“命令,我已收到。”凌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那传令兵似乎有些意外于凌风的冷静,多看了他一眼,这才抱拳道:“凌校尉,好自为之。”说完,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院子。所有人都看着凌风,等待着他的反应。
凌风缓缓从老烟袋手中拿回那份申饬令,仔细地将其折好,收入怀中。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稳定,仿佛那不是一份侮辱性的斥责,而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书。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缓缓扫过全场。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力量,“这就是朝廷的态度。这就是我们拼死血战,换来的结果。”
众人沉默,胸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旺。
“觉得委屈?愤怒?不甘心?”凌风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那就把这份委屈、愤怒、不甘心,都给老子咽回肚子里!变成磨快你们手中刀枪的力量!”
他猛地一指堡外苍狼游骑出没的方向:“指望不上别人,指望不了朝廷!能守住这座堡,能活下去,能替死去的兄弟报仇,能让我们流的血不白流的——只有我们自己手里的刀,只有身边和你背靠背的兄弟!”
“他们不是说我们擅启边衅吗?不是说我们其心叵测吗?”凌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好!那我们就‘谨守本分’,好好地守给他们看!守到让所有敢来犯之敌,尸横遍野!守到让那些坐在京城里的大老爷们,再也无话可说!”
“从今日起,操练加倍!哨探再放出十里!工事给老子往死了加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铁山堡,不是他们一道申饬令就能压垮的!”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干柴的烈火,瞬间将众人心中的委屈和愤怒点燃,转化成了更加狂暴的战意和逆反的决心!
“妈的!干了!”
“对!守给他们看!”
“老子倒要看看,谁还敢来!”
群情激昂,怒吼震天!
凌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伤兵营。他需要尽快让云娜恢复,需要她脑海中有关于草原的一切信息。朝廷靠不住,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他走到云娜床边。她已经能勉强坐起,正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
凌风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申饬令的内容,简单告诉了她。
云娜听完,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像是讥讽,又像是同病相怜的悲哀,最终化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们炎国的官,和我们部落里那些嫉贤妒能的长老,也没什么不同。”
凌风看着她:“所以,能靠的,只有自己。你的伤还要多久能行动?”
云娜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的肩膀,咬咬牙:“再给我五天,只要能骑马就行。”
“好。”凌风点头,“五天后,我要知道秃鹫部落主力确切的位置,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以及……周边其他部落的态度。”
云娜猛地抬头,看向凌风。从他的眼神中,她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主动的……锋芒。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来自朝堂的冷箭未能射穿铁山堡的壁垒,反而如同淬火的冰水,将这柄边关的战刀,激得越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在积蓄着更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