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巨大沙漏——
金色的沙粒如同被赋予生命的星辰,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暖意,缓缓坠入下方吞噬一切的黑暗。
沙漏的每一次流转,都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是整个“欢愉镇”乃至更广阔区域情感能量循环的具象化。
乐伯爵悬浮于沙漏之前,纯白礼服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光芒。
他不再是宴会厅中那位和煦的绅士,而是化身为规则的执行官,眼神淡漠,如同俯瞰蝼蚁。
“盛宴,需要燃料。”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凌霜一行人,“而你们,蕴含着足够独特且强烈的‘情感’,无论是痛苦、挣扎、羁绊,还是…那奇特的逻辑与情感的融合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星骸,
“都将成为维持‘永恒欢愉’的优质薪柴。”
随着他指尖轻点,纯白空间的光线开始扭曲,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抽离感作用在每个人身上!
并非抽取能量,而是更本质的东西——他们的记忆、情感、乃至构成“自我”的意识碎片,
都开始变得松动,仿佛要被强行剥离,化作缕缕可见的、色彩各异的光丝,投向那巨大的沙漏!
“呃啊——!”
一个幸存者抱住头颅发出惨叫,他脑海中关于亲人、关于故乡的画面正在飞速变得模糊、褪色,被一种空洞的“愉悦”所取代。
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半透明,如同那些被同化的宾客。
“稳住心神!他在抽取我们的‘存在’!”凌霜厉声喝道,全力催动鉴道铃。
清光缭绕,试图稳住自身及周围同伴的意识锚点。
但乐伯爵的力量层级太高,这抽取直接作用于存在层面,鉴道铃的清光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
雷烈怒吼着,试图冲向乐伯爵,但他每迈出一步,都感觉自身的战意与愤怒在被加速抽离,动作变得迟滞无力。
苏小婉的乐源光芒也在急剧黯淡,她自身对“清醒”的执着正在被动摇。
星骸球体的数据流疯狂刷新,暗紫色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检测到高维规则级剥离效应…逻辑核心稳定性下降…情感模块输出紊乱…正在尝试构建反制算法…”
然而,它的反制如同螳臂当车。
乐伯爵的力量源于“永恒烘炉”,是这片天地的根基规则之一,远非个体所能抗衡。
凌霜感到自己的记忆也开始翻腾、模糊。社会学课堂上导师的教诲、穿越至遗忘神殿的茫然、
与星骸博弈的日日夜夜、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这些构成她“凌霜”这个存在的基石,正在被动摇!
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
如同那些被洗去记忆的“往影”,如同那些融入盛宴的“宾客”,化为维持这虚假欢愉的养料?
不!绝不!
就在这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凌霜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座巨大的沙漏。
社会学透镜在绝境中再次超负荷运转——
沙漏…时间…循环…燃料…
欢愉被消耗,转化为虚无…
但能量守恒…被消耗的“欢愉”(情感能量)去了哪里?
乐伯爵说,他们是“燃料”…燃料燃烧后,会产生“废料”…
一个被忽略的线索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老者曾经提及,那些无法被完全同化的“杂质”,会被汇集到“乐园”的底层…镜湖之下的“摇篮”是其中之一,
那么…被消耗的“欢愉”,其残留的“废料”,又会去向何方?
这沙漏下半部分的黑暗,连接的或许不仅仅是虚无,更是…某个堆积“情感废料”的地方!
那里,可能蕴含着被遗忘的、更加古老的“真实”!
也可能是规则循环的一个…薄弱点!
“星骸!”凌霜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意念发出指令,
“放弃抵抗抽取!计算沙漏下半部分黑暗的空间坐标!我们…主动进去!”
这个指令比跳下忘川、比引导痛苦残响更加疯狂!
主动进入那代表被消耗、被遗忘的黑暗?
“指令确认。风险等级:无法估量。逻辑推演:生存概率低于0.01%。”
星骸的回应依旧冷静,但运算速度飙升到了极限,“正在逆向解析沙漏能量流向…坐标锁定…”
“相信我!”凌霜的意志如同淬火的钢铁,不容置疑。
她不再试图稳固自身,反而主动放开了部分心防,引导着那股抽取之力,
同时将鉴道铃最后的力量,以及“哀恸结晶”中所有关于“反抗”与“不屈”的意念,
全部灌注到星骸计算出的那个坐标点上!
她在进行一次惊天豪赌!
赌那黑暗的背后,不是彻底的湮灭,而是另一条绝境中的蹊径!
乐伯爵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淡漠的脸上首次露出一丝讶异:“自寻死路?”
但他并未阻止,或许在他看来,进入那“遗忘之暗”与被他抽取同化,结局并无不同,甚至前者更加彻底。
刹那间,凌霜、星骸、雷烈、苏小婉以及另外两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幸存者,
感觉自身的“存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扭曲,化作数道流光,
不再是投向沙漏上方的金色欢愉,而是如同飞蛾扑火般,猛地扎向了沙漏下半部分那无尽的黑暗!
……
没有预想中的冲击或撕裂。
只有一种不断下坠、不断失重的虚无感。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边界。
感官被剥夺,意识在绝对的黑暗中漂浮,如同溺水之人,向着不见底的深渊沉沦。
凌霜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缕微弱的思想,过去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无序闪现,然后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她拼命地抓住那些关于星骸、关于苏小婉、关于雷烈、关于自己名字和目标的碎片,这是她最后的存在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下坠感骤然停止。
一种沉重的、粘稠的“着陆感”传来。
感官逐渐恢复,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极其怪异。
她“看”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流动的、灰败的色彩,如同被水浸湿后又干涸的油画。
她“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无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和叹息,仿佛来自万古之前。
她“闻”到的是一种陈旧的、混合着灰尘、腐朽和淡淡悲伤的气息。
她试图移动,却感觉身体沉重无比,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胶水中挣扎,
而且…她对“身体”的感知也变得模糊,仿佛与周围粘稠的环境融为一体。
“凌…霜…”一个微弱而熟悉的合成音断断续续地在她“意识”附近响起,是星骸!
但它信号极其微弱,且充满了干扰。
“我在…这里…”
凌霜努力集中意念回应,同时尝试扩展感知。
渐渐地,她“看清”了周围。
这里似乎是一个无比广袤、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概念的空间。
上下四方都充斥着一种缓慢流动的、灰蒙蒙的“物质”,
这些“物质”由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褪色的情感残渣、被遗忘的文明印记以及各种无法定义的意识碎片构成,
它们如同宇宙尘埃般漂浮、碰撞、缓慢沉淀。
这里就是…“永恒欢愉”被消耗后,残留的“情感废料场”?
或者说,是“乐园”的记忆坟墓?
——她看到了破碎的童话城堡与星际战舰的残骸交织在一起;
——听到了早已失传的古老歌谣与现代都市的喧嚣噪音混合;
——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爱恋与彻骨冰寒的绝望如同背景辐射般弥漫…
这里的时间是混乱的,空间是折叠的。一切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即将彻底归于沉寂的状态。
“我们…在哪里?”
苏小婉带着哭腔的意念传来,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感知,但极其恐惧。
“妈的…老子感觉像被埋在了亿万吨的垃圾下面…”雷烈暴躁的意念如同火星,在灰败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他们还活着,但状态极其糟糕,他们的“存在”似乎被打散,又在这片“废料场”中勉强重组,变得极不稳定。
星骸的球体形态也无法维持,它化作了一团不断闪烁、试图重新凝聚的银白色和暗紫色交织的数据云,
它的逻辑核心正在与周围混乱的信息熵进行着艰苦的对抗。
“定位失败…环境规则极度混乱…时间轴断裂…空间结构非欧几里得…我们…迷失了。”星骸给出了令人绝望的分析。
迷失…不仅仅是空间上的,更是时间与存在意义上的。
凌霜强迫自己冷静。她回忆起社会学中关于“集体无意识”和“文化底层”的理论。
这里,或许就是“乐园”所有被镇压、被消耗情感的“集体无意识海洋”,是规则之下的阴影世界。
在这里,常规的感知和逻辑几乎失效。
她尝试调动权限之树,毫无反应,鉴道铃也沉寂了。
“哀恸结晶”似乎与周围环境同化,不再有独特波动。
他们仿佛成了这遗忘之海中的又一堆漂流物,即将彻底沉沦。
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境地中,凌霜那属于社会学者的敏锐直觉,再次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在那些无序流动的、灰败的情感碎片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极其微弱、但却异常“坚韧”的“光点”。
这些光点并非欢愉,也非极致的痛苦,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智慧”?
或者说,是某种历经磨难后留下的“刻痕”?
它们如同黑暗海面上的遥远灯塔,虽然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没有被周围的混沌同化。
凌霜将注意力集中向其中一个最近的“光点”。
当她“触碰”到它的瞬间,一段不属于她的、破碎却清晰的“记忆”涌入她的意识——
那是一个垂暮的文明智者,在母星即将被“秩序之光”(永恒之主?)吞噬前,最后的低语:
“…情感非罪,记忆乃根…纵被遗忘,刻痕犹存…后来者…寻吾等刻痕…重燃星火…”
刻痕!
凌霜猛地“睁大眼睛”。
这些光点,是那些被彻底“消化”的文明和个体,在最终湮灭前,留下的最后印记!
是它们存在过的证明,是它们对抗彻底遗忘的…“刻痕”!
这些刻痕中,或许蕴含着它们文明的智慧碎片、对规则的理解、甚至是…对抗“永恒烘炉”的方法?!
这绝望的废料场,或许并非绝地,而是一个埋藏着无数失败者遗产的…悲怆宝藏!
“星骸!苏小婉!雷烈!”凌霜的意念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寻找那些发光的‘刻痕’!触碰它们!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信息’和‘坐标’!”
然而,就在她的意念传出的同时,这片沉寂的遗忘之海深处,某个庞大的、似乎被他们这些“新鲜”存在的闯入所惊扰的意识,缓缓苏醒了…
一股贪婪的、专门以这些“刻痕”和迷失意识为食的…狩猎者的气息,从灰败的混沌深处,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