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座城市都沉陷在一天中最深沉的睡梦之中,唯有陆氏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火,如同孤悬于黑暗海洋中的灯塔,倔强地亮着,与天幕上稀疏的星辰遥相呼应。
陆砚秋静默地伫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是沉睡的城市轮廓,万家灯火大多已熄灭,只剩下街道上孤独延伸的路灯,汇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冰凉的咖啡,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刺骨寒意,却浑然不觉。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危机应对,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此刻,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正席卷而来。
向来熨帖平整的白衬衫此刻领口微敞,袖口也被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他那张总是从容不迫、令对手望而生畏的脸上,此刻也难掩倦容,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平添了几分落拓的沧桑感。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那条象征着严谨与秩序的领带,也松垮地垂落着,仿佛是他此刻内心秩序的一种外化。
办公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散落在办公桌和茶几上的文件,如同激战后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这里经历了怎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陆总,”陈驰推门而入,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熬夜而变得异常沙哑,眼下的乌青也十分明显。他手中捧着一张薄薄的纸,步伐沉重地走到陆砚秋身后,“这是刚收到的传真,加密频道,标注为最高紧急级别。”
陆砚秋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迟缓。他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标题上的瞬间,瞳孔便是猛地一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关于鼎峰投资对陆氏集团发起要约收购的函》。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收购价每股35元,这个数字比当前因危机而暴跌的市价溢价了20%,看似优厚,但与危机前陆氏如日中天时的股价相比,折价超过了40%。这个总价,确实足以偿还陆氏目前所有的紧急债务,甚至还能让在暴跌中损失惨重的股东们保住最后一点残存的利益。条件优厚得让濒临绝境的人难以拒绝,却也侮辱性极强,分明是看准了陆氏此刻的虚弱,要一口吞下这积累了近百年的基业。
“这是趁火打劫!赤裸裸的趁火打劫!”随后跟进来的财务总监看清文件内容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几乎是吼了出来,“鼎峰这群吸血鬼!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资金链要断,落井下石!”
陆砚秋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传真纸,轻轻地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雪白的纸张在冷白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这些时日来的所有努力和坚持,是多么的徒劳和可笑。
“董事会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陈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汇报,生怕触动了那根已然紧绷到极致的弦,“几位大股东,特别是王董和李董,都在等您的答复,他们的电话已经打到我的直线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助理的话,陆砚秋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正是他最大的机构投资者,张总。
陆砚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陆总,鼎峰的条件……你看到了吧?”对方开门见山,语气是商人的直接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我知道,这对你,对陆氏来说,感情上都很难接受。但砚秋啊,我们总要面对现实。现在每天开盘就是跌停,项目全面停滞,银行天天在催债,供应商那边也……如果拒绝收购,我们可能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到时候,就不是这个价了,甚至可能……”
“张总,”陆砚秋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陆氏,是我爷爷白手起家,耗费了一生的心血,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地方。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集团。”
“我理解,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张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情怀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抵债啊。我们要为几千名员工负责,要为所有信任我们的股东负责。接受收购,及时止损,是目前最理性、也是对大家最负责任的选择。”
挂断这个电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紧接着,手机便接连不断地响起。其他几位重要股东的来电,劝说的、委婉施压的、甚至带着恳求语气的,每个人都从不同的角度,说着几乎同样的话:接受收购,保住最后的果实,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喧嚣的电话铃声终于暂时停歇,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陆砚秋走到角落的酒柜前,取出一瓶烈性威士忌,甚至没有用冰桶,直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此刻疲惫不堪、眼神却依旧深邃的面容。
接受收购,意味着爷爷的毕生心血付诸东流,意味着陆氏这个品牌从此消失,意味着旗下数千名员工很可能面临失业的风险,也意味着他这些年来为之奋斗的一切,全都化为泡影。但坚持抵抗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很可能结果是满盘皆输,让所有跟着他、信任他的人血本无归,包括……她。
这根本就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无论选哪一边,都伴随着无法承受的痛苦和代价。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却依然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砚秋。”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却无比清晰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穿透了这凝重的黑暗。
陆砚秋循声望去,只见顾云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素雅的保温袋。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眼下的淡青色显示她或许也未曾安眠,但她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猜你肯定还没吃饭,或者说,又随便用咖啡应付了事。”她轻声说着,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将保温袋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动作熟练地打开,取出里面分层放置的保温盒,“是我特意煲的汤,用的是安神的药材,还是热的,你趁热喝一点。”
陆砚秋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身影——打开盖子,盛汤,将汤碗和勺子摆放好,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而轻柔。办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似乎随着她的到来,而被驱散了几分,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淡雅香气。
“你都知道了?”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顾云舒将温热的汤碗递到他手中,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嗯,听到了一些消息。先别想那么多,把汤喝了,暖暖胃。我们再慢慢说。”
热腾腾的汤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仿佛将四肢百骸的冰冷都稍稍驱散了一些。陆砚秋抬起眼,看着坐在对面,安静陪伴着他的顾云舒,心中一动,突然问道:“如果换做是你,云舒,你会怎么选?”
顾云舒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沉重的问题,然后,她抬起眼,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砚秋,我不会,也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这关系到太多人和太多事,这个重量,必须由你自己来承担。但是,”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最终选择什么,是战是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如果……我选择抵抗到底,”陆砚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会引来更疯狂的反扑,很可能会连累到你,连累到你的基金会和画廊。”
顾云舒却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那就连累吧。比起可能被连累,砚秋,我更怕看到你因为压力而放弃自己内心真正坚持的东西。那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不曾低头的陆砚秋,才是我认识的陆砚秋。”
她的话语,如同最温柔的水流,涤荡着他心中的迷茫和沉重。
就在这时,陆砚秋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发件人是一串混乱的匿名字符,邮件内容只有一句简短的话,却带着浓烈的恶意和嘲弄:
“现在你明白,失去最重要东西的滋味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陆砚秋心中所有的犹豫和阴霾。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一直紧握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不,他绝不会让幕后黑手得逞!他绝不会坐视爷爷的心血被夺走,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所在意的人和事!
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决心所取代。他倏地站起身,原本萦绕在周身的疲惫感仿佛被一扫而空,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决策果决的陆砚秋又回来了。
“通知所有董事,一小时后,召开紧急视频会议!”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您……决定……”陈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陆氏,不会出售,”陆砚秋的目光扫过陈驰和财务总监,最终落在顾云舒带着鼓励眼神的脸上,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绝不会向这些宵小之徒低头!”
顾云舒看着他重新燃起熊熊战意的模样,看到他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欣慰而又带着些许骄傲的笑容。这才是她认识的陆砚秋,这才是那个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永远不会被打倒的男人。
“需要我做什么?”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而坚决。
陆砚秋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更有无法言说的深情:“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基金会,不要被这次的风波波及,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嘱托。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如同金色的利剑般划破深蓝色的天际,温柔地洒进这间承载了无数压力和决断的办公室时,陆氏集团的官方回应已经通过各大渠道,传遍了整个资本市场和新闻界——陆氏集团董事会经紧急磋商,断然拒绝鼎峰投资的一切收购要约,并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和商业手段,坚决维护公司及全体股东的合法权益。
这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立刻在资本市场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称赞陆砚秋有骨气,有担当,守住了企业的脊梁;也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感情用事,是将陆氏这艘将沉的巨轮更快地推向深渊。
但在陆氏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了。陆砚秋和顾云舒正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那轮挣脱地平线、冉冉升起的朝阳。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一战,会非常艰难。”陆砚秋望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轻声说道。前路漫漫,强敌环伺,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最崎岖的道路。
“我知道。”顾云舒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但是,砚秋,我们在一起。”
两只手在璀璨的晨光中紧紧相握,十指交扣,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将他们分开。无论前方等待着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他们都已决定,共同面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处隐秘的住所内,阮软看着平板上陆氏集团断然拒绝收购的新闻头条,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很好,”她轻声自语,眼神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这样,游戏才真正有趣起来。陆砚秋,希望你不要太快倒下,我为你准备的‘盛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