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云顶”那令人窒息的繁华与痛楚彻底隔绝在外。
几乎是在同时,顾云舒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头,猛地垮塌下来。她无力地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上眼睛,浓密卷翘的睫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
她紧紧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试图用这种方式压制住全身那细微却无法停止的战栗。
“小姐,去哪儿?”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例行公事地问道。
顾云舒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破碎与慌乱。她迅速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极力将声线压平,挤出几个字:“……锦江公寓,谢谢。”
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光影陆离,却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斑斓色块。她的世界,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沉重而孤独地跳动着。
大脑不受控制地,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反复回放着刚才包间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幕。
他推开门的瞬间,那逆光中憔悴却依旧深刻的身影……
他看向自己时,那双猩红的、盛满了巨大痛苦与绝望的眼睛,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身上传来的,那混合着烟草、烈酒和陌生女士香水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衬衫领口内侧,那一点刺目的、仿佛在嘲笑她所有动摇的鲜红唇印……
还有……那通恰到好处的,来自他“妻子”阮软的,娇嗲而宣示主权的电话……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她心上刻下深深的烙印,印证着她这五年来听到的、看到的关于他所有的传闻——放纵、浪荡、有家室却依旧风流不羁。
理智像一个冷酷的法官,在她脑海里不断敲着法槌:看吧,顾云舒,这就是事实。他演技一向很好,当年能把你哄得死心塌地,现在自然也能演出这副情深不寿、痛不欲生的样子。如果他真的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尽早结束那场婚姻?为什么还要和阮软维持着表面关系,甚至一起出席家族祭祖这种重要的活动?
这只能说明,他既贪恋外面的自由与刺激,又舍不得陆家带来的庞大利益和阮软能提供的某种“便利”。而他对自己,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男人的占有欲和不甘心,但那绝不是爱。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恶心和失望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她猛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找到祁墨白和沈宴的号码,没有丝毫犹豫,依次按下了“加入黑名单”的选项。
屏幕上弹出的确认提示,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墓碑,埋葬了过去所有的情谊与牵连。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与凄凉,是她为自己摇摇欲坠的内心筑起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从此刻起,与陆砚秋有关的一切,都被她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快步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当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时,她一直强撑着的所有力气终于消耗殆尽。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空旷的、尚未沾染任何生活气息的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将她紧紧包裹。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无声地、汹涌地浸湿了她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
她的冷静,她的嘲讽,她的决绝,不过是她保护自己不再万劫不复的、脆弱铠甲。
而此刻,铠甲之下,早已是裂痕遍布,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