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的试剑坪上,晨露还凝在剑穗上,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童正踮脚够石桌上的木剑。她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小臂上却有着淡淡的银纹——那是净灵血脉觉醒的印记,与凌薇手腕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慢些。”凌薇走过去,从石桌上拿起木剑,掂量了两下,又换了把更轻的递过去,“这把适合你,练基础剑式不用太沉的。”
女童接过剑,双手抱在怀里,仰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曜石:“师父,今天学‘流云式’吗?昨天我偷偷练了半夜,总觉得最后收势差点意思。”
“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凌薇在她身后站定,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腰侧,“沉肩,收腹,别撅着屁股。”见女童抿着嘴较劲,小脸憋得通红,又放缓了语气,“净灵血脉的力量藏在骨头里,得先把架子站稳了,力量才能顺着血脉走,明白吗?”
女童重重点头,汗水很快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孩子叫凌念,是凌家旁支的遗孤,当年家族被魔族余孽所害,只剩她被隐世的长老护着逃了出来。三个月前送到凌薇面前时,瘦得像根豆芽菜,眼里却揣着股不服输的狠劲,握着木剑的手磨出了血泡,也只是往衣角上蹭蹭,继续练。
凌薇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想起十六岁那年的自己。也是在这试剑坪,师父拿着戒尺敲她的后背,骂她剑招浮躁,说“净灵者的剑,要能斩魔气,更要能守本心”。那时她总嫌师父严苛,直到后来在魔域裂隙前,才懂那戒尺落下的每一下,都在为她筑牢根基。
日头升到头顶时,凌念终于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凌薇递过水囊,又拿出伤药,轻轻给她处理掌心的茧子。“疼吗?”
“不疼!”凌念梗着脖子,却在药水碰到破皮处时,睫毛轻轻颤了颤,“长老说,当年师父在冰封海,徒手抓过燃烧的魔焰,比这疼多了。”
凌薇失笑,指尖划过她手腕上的银纹,那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自己手腕上的印记隐隐共鸣。“那不是勇敢,是没办法。”她轻声道,“若有选择,谁不想护着自己的手?但净灵者的手,总要做些别人做不了的事。”
她转身走向内殿,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锦盒。打开的瞬间,一道温润的白光漫开来,里面躺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正是净灵珠——当年她从魔域深处带出来的至宝,能净化一切邪祟,也是凌家世代相传的信物。
凌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师父,这是……”
“拿着。”凌薇将珠子放在她掌心,珠子触手微凉,却奇异地顺着她的血脉,散出一丝暖意,“你看这珠子里的光。”
凌念凝神去看,只见珠心仿佛有团流动的光雾,细看之下,竟像是无数细小的人影在穿梭——有挥剑的修士,有炼丹的医师,有扛着锄头的百姓,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这里面……”
“是历代净灵者的念想。”凌薇的声音带着些微沙哑,“当年我第一次握住它,看到的是我母亲在烽火台上最后一道符光;后来再看,多了些生面孔,是那些在裂隙之战里牺牲的修士。”她轻轻合上凌念的手指,将珠子裹在她掌心,“这珠子记着的,从来不止力量,还有无数人守过的夜,流过的血,护过的人。”
凌念的小手微微发抖,却攥得很紧,像是怕这光会溜走。“我……我能行吗?”她小声问,“我怕……守不住。”
“当年我也怕。”凌薇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沉静而坚定,“第一次独自去净化魔气滋生的矿坑,我握着这珠子,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但你看——”她指向试剑坪边缘的桃树,那是当年她亲手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它当年也只是根细枝,风一吹就晃,可扎了根,就能扛住暴雪。”
她抬手,指尖拂过凌念的发髻,动作轻柔如拂过易碎的珍宝:“净灵血脉不是枷锁,是光。它会在你害怕时发烫,在你迷茫时指路。就像这珠子里的光,一代传一代,从来没灭过。”
凌念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将净灵珠贴身藏好,银纹在衣襟下隐隐发亮。“师父,我今天能多练一个时辰吗?”她捡起地上的木剑,眼里的光比珠子里的雾还要亮,“我想快点变强,以后……我来护着师父。”
凌薇望着她蹦蹦跳跳跑去扎马步的背影,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远处,青云宗的钟声响起,清越的声音漫过山头,惊起一群白鹭。她想起李长老说过的话:“守护不是攥紧拳头,是松开手,让更多人接过你的剑。”
试剑坪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拂过凌薇的衣角,也拂过凌念认真的侧脸。木剑挥舞的风声里,仿佛能听到无数声重叠的呼吸——是母亲在烽火台上的喘息,是李长老熬药时的咳嗽,是战友们在裂隙前的呐喊,还有凌念此刻用力的吸气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温柔却坚韧的力量,漫过青云宗的山峦,漫过东域的田野,漫向更远的地方。凌薇知道,这便是传承——不是某个人的孤军奋战,是无数双手,握着同一束光,走在同一条路上,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夕阳西下时,凌念练得累了,靠在桃树下发困,怀里的净灵珠透过衣襟,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只眨动的眼睛。凌薇走过去,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片光斑。
“睡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凌念说,也像是在对历代的净灵者说,“明天醒来,又是能握住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