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天还是烈日灼灼,晒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蒸汽,芙蓉李在枝头仿佛都要被烤出蜜来。一夜之间,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低低地压在小镇上空,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的胶体,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
杨梅一早醒来,就察觉到了天气的异样。推开窗,没有一丝风,只有那股暴雨前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沉闷扑面而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果然,没过多久,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像巨兽在云层后翻滚。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而沉重地敲打着窗户和瓦片,发出“噼啪”的脆响,旋即,雨势在瞬息间扩大,变成了真正的瓢泼大雨。雨水如同天河决堤,疯狂地倾泻而下,在窗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茫茫的雨幕。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这狂暴的雨声所吞没,视线所及,一片模糊。
“完了,今天收不了李子了。”舅妈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失真,带着浓浓的无奈和焦急,“这雨一下,摘下来的果子一淋雨,保存期就短得可怜,路上颠簸一下更容易烂。今天只能歇工了。杨梅你啊,就在沉沉那里好好待着,别出门了,这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
挂了电话,杨梅站在客厅的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平日里略显喧闹的小镇,此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雨声这唯一的、霸道的主宰。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着,树叶被冲刷得碧绿刺眼。街道上很快积起了浑浊的水洼,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所事事的空茫感包裹了她。
自从来到这个小镇,她的生活就被芙蓉李填得满满当当。清晨的忙碌,午后的嘈杂,傍晚的结算……虽然辛苦,却也充实,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去细想其他。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她环顾着陈沉这间宿舍。这些日子,她早出晚归,这里对她而言,更像一个临时睡觉的旅馆。她甚至没有好好打量过这个地方。客厅的摆设依旧简单到近乎冷清,角落里随意放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茶几上摊着几份他带回来的政府文件,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厨房更是几乎保持着原样,灶具看起来倒是齐全,但干净得没有一丝油烟气息,显然它的主人极少光顾。
一个念头,如同窗外划破阴霾的闪电,骤然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想给陈沉做一顿饭。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便迅速生根发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仅仅是为了感谢他介绍了这份解了她燃眉之急的工作,似乎……还想做点什么,为这个过于冷静、缺乏生活气息的空间,也为了他们之间,那层似乎因为各自忙碌而悄然滋生的、微妙的距离感。
她想要在这里,留下一点属于她的,温暖的印记。
说干就干。杨梅先给舅妈发了条信息,确认今天确实无法工作后,便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她找出一块闲置的旧毛巾当抹布,打湿拧干,从客厅的茶几开始,仔细地擦拭积尘。动作间,她能感觉到肌肉因为连日来的劳累而泛起的酸软,但心里却奇异地涌动着一种平静的力量。擦完茶几、电视柜、沙发,她又将那些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摞在一旁。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接着是陈沉的卧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更简单,床铺有些凌乱,显然他早上走得匆忙。她手脚利落地将被子叠好,枕头拍松。书桌上同样散落着一些书籍和笔记,她小心地将其归类放整齐。在整理床头柜时,她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旁边还有半包香烟。她的手指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将烟盒摆正,没有动那打火机。
最后是厨房。这里是她今天的主战场。她将橱柜、灶台、抽油烟机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清洗了那口看起来簇新却蒙尘的炒锅和汤锅,将碗筷重新摆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虽然腰背有些酸,但看着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的屋子,杨梅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满足感。雨还在下,但屋子里似乎因为这份整洁而变得亮堂、温暖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环节——买菜和做饭。
她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上午十点。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中雨。她穿上自己带来的唯一一件防水外套,撑开一把有些破旧的雨伞(是陈沉放在门后的),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雨幕中。
小镇的菜市场离家属院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雨天的市场,人流稀疏,地面泥泞不堪。摊贩们也大多无精打采,用塑料布严实地盖着自己的货物。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泥土和各种蔬菜的气息。
杨梅目标明确。她先在一个面相憨厚的大妈那里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打算做个鲫鱼豆腐汤,鲜美好喝又营养。又买了半斤五花肉,一些青椒,准备做她拿手的青椒炒肉片。想了想,又添了两个番茄和几只鸡蛋,可以做酸甜开胃的番茄炒蛋。素菜选了本地当季的空心菜,嫩生生的,清炒就好。最后,在一家豆腐摊买了水灵灵的嫩豆腐,在米铺称了两斤新米。
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往回走,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肩头,有些冰凉,但心里却因为怀揣着一个“秘密计划”而热乎乎的。她甚至有些雀跃,像小时候瞒着大人准备惊喜的孩子。
回到宿舍,她立刻忙碌起来。
淘米,煮饭。电饭锅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色的蒸汽带着米香缓缓溢出,瞬间给冰冷的厨房注入了第一缕生机。
然后开始处理食材。杀鱼、清洗,在鱼身上划几刀,用料酒和姜片腌制去腥。五花肉切成薄片,用生抽、淀粉抓匀。青椒去籽切丝,番茄烫过去皮切块,空心菜摘洗干净,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
她的动作不算非常熟练,但极其认真专注。厨房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水流声,以及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这些平日里被她忽略的生活噪音,在此刻,与窗外持续的雨声交织在一起,竟谱写成了一曲异常和谐、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她记得母亲说过,鲫鱼汤要炖得奶白,一定要先用油将鱼两面煎至金黄。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看着白色的鱼身渐渐变得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然后倒入滚烫的开水。果然,汤汁在瞬间就开始翻滚,呈现出浓郁的奶白色。她将切好的豆腐块轻轻滑入,转为小火,慢慢煨着。
炒锅里热油,倒入腌好的肉片快速滑炒,肉片变色卷曲时,加入青椒丝,大火爆炒,滋啦作响声中,浓郁的酱香和椒香瞬间爆发出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番茄炒蛋是她最拿手的,蛋液在热油中蓬松金黄,倒入番茄块翻炒出汁,简单的调味,酸甜的滋味便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最后是清炒空心菜,旺火快炒,保持其翠绿的色泽和爽脆的口感。
当她将最后一道菜端上客厅那张刚刚被她擦得光可鉴人的茶几时(宿舍里没有餐桌),时间已经指向了中午12点半。小小的茶几被摆得满满当当: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还在砂锅里微微翻滚,冒着热气;青椒肉片油亮诱人;番茄炒蛋色泽明快;清炒空心菜碧绿如玉。电饭锅里的米饭也正好跳到了保温键,散发出腾腾的热气和米香。
屋子里,饭菜的香气彻底驱散了之前的清冷,温暖、踏实,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杨梅看着这一桌自己亲手打造的“成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期待。她解下围裙,理了理有些汗湿的鬓角,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雨声不再狂暴,反而像轻柔的背景音乐。
等待的时间变得有些漫长。她忍不住一遍遍看向门口,耳朵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丝可能的脚步声。心情从最初的兴奋期待,渐渐掺杂了一丝紧张和不确定。他会喜欢吗?会觉得她多此一举吗?会不会已经吃过午饭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清晰的“咔哒”声。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站起身。
门开了,陈沉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走了进来。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饭菜香气弄得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焕然一新的客厅,整洁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茶几上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肴,以及站在茶几旁,穿着简单家居服,脸颊因为忙碌和紧张而泛着红晕的杨梅身上。
他脸上那属于工作后的疲惫和惯常的冷静,在那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被一种显而易见的、巨大的惊讶和……惊喜所取代。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目光从饭菜移到杨梅脸上,又移回饭菜,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杨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软地解释:“今天下暴雨,不用去舅妈那儿……我就想着,把屋子收拾一下,然后……给你做顿饭。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
陈沉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反手关上门,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几步走到茶几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鱼汤鲜香、炒锅镬气和米饭清甜的味道,像一只温暖的手,瞬间抚平了他被暴雨和琐事搅得烦躁的心绪。
他转过头,看向杨梅,眼神深邃得像窗外雨后的天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感动,有喜悦,还有一种……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归属感。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温柔。
“嗯。”杨梅轻轻点头,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陈沉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而是将她轻轻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拥抱带着屋外的湿气和凉意,但胸膛却是滚烫的。杨梅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傻梅梅。”他在她耳边低叹,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忙了一上午,累不累?”
这个拥抱,这句询问,让杨梅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所有的辛苦和紧张,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化为了满腔的酸涩和甜蜜。她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不累。”
良久,陈沉才松开她,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拿起筷子,目光在几盘菜上逡巡,似乎不知道该先尝哪一道。
最终,他先舀了一勺鲫鱼豆腐汤。奶白的汤汁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绽放,温暖妥帖地一路滑入胃里,驱散了雨天的阴冷。
“好喝。”他看向她,眼神亮得惊人,毫不吝啬他的赞美,“比我妈炖的还好喝。
他又尝了青椒肉片,肉质嫩滑,椒香浓郁;吃了口番茄炒蛋,酸甜适口,非常下饭;就连最简单的清炒空心菜,也火候恰到好处,清脆爽口。
他吃得很香,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仿佛带着无比的珍视。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甚至带着些许疏离的陈沉不见了,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满足于家常饭菜的大男孩。
“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饭菜了。”他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食堂的饭,总是差了点意思。”
杨梅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暖暖的,胀胀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价值感,在她心中静静流淌。她忽然觉得,这一上午的忙碌,值了。不仅仅是为了感谢,似乎……也为了此刻他脸上这毫不设防的、满足的表情。
“你喜欢就好。”她轻声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一束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客厅,恰好落在茶几上,将菜肴映照得更加诱人,也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暴雨洗刷了尘埃,也仿佛洗去了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在这个被饭菜香气和温暖阳光填充的午后,在这个由杨梅亲手营造出的、充满烟火气的小小空间里,某种更加贴近、更加真实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陈沉放下碗筷,看着身边女孩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因为他的满足而闪烁的微光,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圆满。他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轻轻握住。
“梅梅,”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以后,我们经常这样吃饭,好不好?”
不是疑问,而是带着期待的陈述。
杨梅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清澈而温暖。
“好。”
简单的承诺,在这个夏日的雨后,落在满是烟火气的房间里,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