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齐鸣的异象,如投石静湖,引发的涟漪正以惊人之势席卷整个皇城。杨尘与白芷并肩走出那片沉寂无数岁月、此刻却似注入新生的剑碑之林时,林外早已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无数道目光炽热、探究、震惊、敬畏,甚至夹杂几分难掩的嫉妒,齐刷刷聚焦在杨尘身上。他依旧一袭素色黑衣,面容平静,气息内敛,仿佛方才引动万千剑碑共鸣的并非是他。然而正是这份与惊天异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沉静,更让人觉其深不可测。
“这位道友,请留步!”
洪亮而急切的声音打破现场寂静。一名身着锦绣华服、腰间佩嵌硕大灵玉长剑的中年修士,在一众随从簇拥下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近前。他脸上堆着热络笑容,对着杨尘郑重一礼。
“在下皇城万宝楼外事执事赵某。”他语速略快,难掩内心激荡,“方才道友引动万剑朝宗之奇景,实乃我辈剑修毕生难见之盛况!赵某佩服之至!我万宝楼广纳天下奇珍,尤以收藏上古剑典、神兵利刃闻名。楼主有令,若道友不弃,愿奉上客卿长老之位,楼内所有剑道资源,任凭道友取用!”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万宝楼乃横跨数域的庞大商会,客卿长老之位尊崇无比,资源丰厚,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殊荣。
未等杨尘回应,另一方向又传来清越之声。
“杨道友,在下镇远侯府首席客卿秦远。”一名身着青色儒衫、看似文士却眼神锐利如剑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对杨尘微微拱手,气度从容,“我家侯爷素来爱结交天下英杰,尤重剑道。侯爷言,若杨道友愿至府中一叙,愿以剑阁之主相待,府中三千门客皆听调遣,更可向陛下举荐,为道友谋一皇朝供奉之职!”
镇远侯乃皇朝实权侯爵,其承诺比万宝楼客卿长老分量更重,直接牵扯皇权与官方身份!
紧接着,如同打开了闸门,各方势力代表争先恐后涌上前来。
“杨道友,我青云剑宗乃中州剑道正宗,愿以副宗主之位虚席以待!”
“杨兄台,百兵阁愿赠上古神剑秋水一柄,只求道友挂名名誉阁主!”
“杨少侠……”
一时间,招揽之声此起彼伏,开出的条件愈发惊人,灵石、法宝、地位、美人,几乎涵盖修士所能想象的一切诱惑。人群骚动,所有人都屏息注视杨尘,想知道这位横空出世的天才剑修,究竟会择哪一方。
白芷静立杨尘身侧,轻纱下的面容无波无澜。她悄然上前半步,周身无形星辉流转,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屏障悄然成形,将那些过于热情、几乎要贴至近前的人群不着痕迹推开尺许,为杨尘保留出一片清净之地。
杨尘目光平静扫过眼前或激动、或期盼、或自信的面孔。待声音稍歇,他缓缓开口,清朗之声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某多谢诸位道友、诸位前辈厚爱。”
他拱手行了标准平辈礼,姿态不卑不亢:“然杨尘初临中州,于皇城而言尚是过客。修行之道贵在专一,杨某心向剑道,暂无意投身任何宗门势力,亦无心仕途功名。诸位美意,心领了。”
话语客气,拒绝之意却如出鞘之剑,清晰坚定,毫无转圜余地。那股源自骨子里的疏离与独立,让欲再劝说之人张了张嘴,终在他平静目光下将话咽回。众人脸上难掩失望,却也明白如此人物心志必然坚如磐石,绝非轻易可动摇。
就在人群因招揽失败渐生散意、氛围稍缓之际——
嗤!
一道尖锐至极、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骤然响起!
一道凝练如赤红水晶的剑气拖着灼热尾焰,以超越常人反应的速度撕裂长空。它并非射向杨尘本人,却带着决绝霸道、焚尽八荒的恐怖剑意,精准狠厉地钉在杨尘身前三尺外的暗金色地面上!
嗡!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持续嗡鸣。此非实体之剑,乃完全由精纯焚天剑气凝聚而成,炽热高温让周遭空气扭曲,地面竟出现细微熔融迹象。剑气之上托着一封样式古朴、似由火焰编织而成的战书,封面三字如燃烧烙印,刺痛所有人的眼睛——论剑帖!
“是天剑宗的焚天剑帖!”
“我的天!是剑煞凌千绝!”
“他居然亲自下战书了!”
“这下真是惊天动地!凌千绝元婴中期便败过元婴后期,乃狠人!”
“论剑台已许久没有这般级别的约战了!”
人群短暂死寂后,爆发出比先前更狂热的喧哗。所有人的目光在燃烧的战书与杨尘之间疯狂移动,兴奋、期待、幸灾乐祸等情绪交织。
“天剑宗……”
这三字如同烧红的铁钎般,狠狠烙进杨尘耳畔。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寒厉芒!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冰冷杀意,如沉睡凶兽被猛然触怒,轰然抬头,险些抑制不住破体而出!
眼前仿佛有幻影闪过——北域熟悉的青山绿水转瞬化为冲天烈焰与滚滚浓烟!是师长们浴血奋战、声嘶力竭后轰然倒下的身影!是那面承载无数荣耀传承、却在漫天火光中崩塌碎裂、刻着天剑二字的巨大山门牌匾!
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永不愈合的伤疤!是无数日夜啃噬他心脏的血海深仇!是支撑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背负龙魂与剑骨,一路挣扎前行至今的执念之源!
如今在这中州皇城,这片繁华似锦、强者如云之地,他竟又听到了这个名字!一个依附巡天盟、享受无上荣光、风光无限的天剑宗!这简直是对北域焦土废墟之下所有逝去亡魂最恶毒的嘲讽与亵渎!
白芷立在他身侧,对他气息瞬间的剧烈波动感知最清。她心中一震,立刻明白这三字对杨尘意味着什么,悄然传音,声音清冷却带着安抚之力:“杨尘,冷静。此天剑非彼天剑。他们是巡天盟麾下鹰犬,这战书多半是冲着我们来的试探,切莫冲动,坠入彀中。”
杨尘胸膛微微起伏,随即平复。他深深吸气,皇城浓郁却带着陌生规则的灵气涌入肺腑,将翻腾欲沸的气血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的眼神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已非深潭,而是化为万载不化的玄冰,寒意刺骨。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依旧燃烧、嗡鸣的赤红剑帖上。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纯粹霸道、一往无前的战意,以及磅礴炽烈的剑压。这凌千绝与方才那些招揽者截然不同,他似心无旁骛,追求唯有极致剑道,渴求只是酣畅淋漓的对手。
然而讽刺的是,他身处的宗门,却是杨尘不共戴天的仇敌,是篡夺师门荣耀的窃贼!
在所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杨尘缓缓弯腰。他未动用丝毫灵力护体,伸出右掌五指微张,径直朝着那柄燃烧炽热剑气、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瞬间重创的剑帖握去!
“他要徒手接帖?!”
“疯了不成!凌千绝的焚天剑气何等霸道!”
“快运功抵御啊!”
惊呼声四起,不少人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预见到手掌被焚为焦炭的惨烈景象。
下一刹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杨尘的手掌稳稳当当、轻描淡写地握住了那赤红剑帖的剑柄之处!
嗡!
剑帖剧震!其上缭绕的赤红剑气似受前所未有的挑衅,疯狂涌动咆哮,化作一条条择人而噬的火龙,欲将这只胆敢亵渎它的手掌彻底吞噬!
但就在炽热剑气触及杨尘肌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热能,仿佛泥牛入海,未激起半点波澜。咆哮的剑气火龙,更似遇到无形天堑,发出一声细微不甘的哀鸣,竟被一股自杨尘体内自然流转而出、更深邃更古老更本源的混沌剑意悄然瓦解、吸纳,化为最精纯的元气,滋养其身。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看到杨尘手掌与剑帖一触,那嚣张霸道的焚天剑气便温顺下来,炽热光芒黯淡几分,乖乖被他握在手中。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双眼,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之事。徒手接下凌千绝的焚天剑帖而毫发无伤?这真的是金丹修士能做到的吗?
杨尘直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着那封依旧散发余温的战帖,缓缓展开。里面没有冗长言辞,只有一行以剑气烙印、笔走龙蛇、战意几乎要透纸而出的字迹:三日后,午时,论剑台。但求一败。——凌千绝
“但求一败……”
杨尘在心中默念四字,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透出的不仅是狂傲,更是对剑道巅峰的极致渴望与孤独。
他缓缓合上战帖,抬头目光不再看向眼前众人,而是仿佛穿透层层恢弘建筑,越过喧嚣人潮,精准投向皇城某处——那座属于天剑宗、气象万千的山门方向,也似掠过那座高耸入云、镇压一切的巡天盟巨塔。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足以撼动人心的决绝,清晰传遍在场每个人耳中:
“战帖,我接了。”
这一战,不再仅仅是为了在皇城立足扬名。
更是为了告慰北域焦土废墟之下所有死不瞑目的亡魂!
要用手中之剑,向这个篡夺师门荣耀之名的窃贼宗门,讨还第一笔血债!
“他接了!”
“真的接了!”
“三日后论剑台,绝不能错过!”
短暂沉寂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喧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万剑齐鸣时更快的速度,疯狂传向皇城每一个角落。
暗处,一名身着巡天盟服饰的修士看着杨尘接过战书,嘴角勾起计谋得逞的冷笑,身形悄然隐没阴影之中,回去复命。
环境清幽雅致的观澜苑内,正在抚琴的三皇子姬明远琴音微微一顿。听完属下低声禀报,他俊朗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笑容,指尖重新拨动琴弦,曲调比方才激昂三分:“引动万剑齐鸣,徒手接下焚天剑帖……凌千绝这块最好的试剑石,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三日后论剑台,本王当亲往一观。”
巡天盟那座冰冷的银色高塔顶层,冷巡使负手而立,听着身后属下禀报,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凌千绝这把刀,够快也够利。杨尘……就让本使看看,你这块来自北域的磨刀石,究竟能经得起几番打磨。可别一碰,就碎了。”
一时间,风起云涌,暗流澎湃。各方势力,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尽数被牵引,牢牢锁定于三日之后,那座象征皇城年轻一代最高剑道角逐的论剑台!
杨尘手握那封依旧散发灼热余温的战帖,对周遭震天喧嚣充耳不闻,转身对白芷微微颔首:“走吧,回去。”
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夕阳余晖下拉得很长。每一步落下,都似与某种无形韵律相合,坚定无比。
三日后,论剑台上,他要让这皇城所有人都看清楚,何为真正的天剑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