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宫墙下的冷意,钻进养心殿偏室的窗缝,将案上那盏未烬的宫灯吹得明明灭灭。灯芯爆出一点火星的瞬间,敲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轻得像落雪,却带着能攥碎人心的惶恐。
“殿下,是奴婢…小禾…揽月宫那个打理花草的…您…您还记得吗?”
声音压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像是怕稍大一点就会引来巡夜的侍卫,又像怕门内人一口回绝。林晚猛地从榻上坐起,指尖还残留着梦境里揽月宫的药味——那是原身母亲临终前,殿里挥之不去的苦涩。
揽月宫。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的太阳穴。那个只在宫廷档案里留着“病故”二字的妃嫔,那个连牌位都没能进祖祠的女人,她的旧宫人本该散落在皇宫最苦的角落,怎么会在深夜摸到这里?摸到她这个“已死”的公主藏身之地?
林晚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脚步声轻得像猫。她没急着开门,指尖扣着门栓,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曦的警告还在耳边(“宫里的每一步都踩着刀”),墨临渊被调离的疑云未散,长公主递来的橄榄枝还带着凉意,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旧人”。是陷阱?还是原身母亲的死因,终于要从坟里爬出来了?
“小禾?”她隔着门板回话,声音压得和对方一样低,却带着试探的锐度,“揽月宫西角那几株夕雾花,快枯死的时候,是你守着浇活的?”
那是原身记忆里最模糊的碎片——春日里蔫成灰的花瓣,一个蹲在花畦边的瘦小身影,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浑浊的洗米水。若非贴身伺候的宫人,绝不会记得这样的小事。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是压抑的哽咽,像被捂住的哭声:“是…是奴婢!奴婢不敢用宫里的肥,怕…怕里面又掺了东西…只能每天攒着洗米水…殿下,您真的记得…您真的还活着…”
“又掺了东西”——这六个字让林晚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原身的记忆里,揽月宫的花总是死得蹊跷,母亲的药汤总带着怪味,原来不是错觉。她猛地拉开门缝,冷风裹着小禾的身影挤进来——粗布宫女服上满是浆洗的硬痕,手背冻得裂了口子,脸白得像纸,唯有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绝境里撞出来的光。
门“咔嗒”一声关紧,林晚的问题紧跟着砸下来:“怎么找到我的?养心殿的守卫,你怎么绕过来的?”
小禾“噗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她死死咬着唇,泪水却砸在地上:“是后殿的张嬷嬷…以前在揽月宫当过大宫女,念着旧情…她说您可能在这儿,趁刚才边关传急报乱的时候,偷偷放我进来的…殿下,奴婢就想确认您安不安全…”
“起来。”林晚伸手拉她,指尖触到小禾胳膊上的薄茧——那是浣衣局搓了五年衣服磨出来的。她盯着小禾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说‘又掺了东西’,我母妃的病,到底是不是病?”
小禾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她抓住林晚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是毒!是慢性毒!奴婢亲眼看着娘娘从能绣帕子,到连端碗都费劲…太医来一次,只说‘体虚’,可那些花…奴婢偷偷用银簪试花土,簪子会变黑啊!还有娘娘的熏香,奴婢后来不敢让她用,可奴婢只是个宫女…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低,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娘娘走后,揽月宫的人全被分去苦役了…奴婢在浣衣局熬到现在,前几天听见管事嬷嬷喝酒说…宫里有位贵人,老是梦见揽月宫的事,要把所有和揽月宫有关的…旧物,旧人…全清理掉…”
“清理掉”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林晚心上。是皇帝?是长公主凌婧?还是那个藏在后宫深处,当年能对母妃下手的人?她刚要再问,屋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又像是夜猫溜过,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能震碎神经。
小禾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林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书架后的阴影里。案上的宫灯还亮着,那点微光像是靶子,她反手抄起灯台,“吹”的一声吹熄了火焰。
黑暗瞬间裹住两人。林晚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夜风卷着宫灯的铁罩,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可她的后背,寒毛已经根根竖了起来。
那个人在屋顶上,到底听了多久?听走了“毒杀”的秘密?还是听出了她还活着的事实?
阴影里,小禾的呼吸像风中残烛,带着哭腔的气流打在林晚的手心。林晚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惨白的月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过后,宫里的刀,该要直接架到她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