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飞云关内,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内室。
这里是聚源商号在关内的秘密据点之一,位于关城相对偏僻的西区,靠近贫民聚集地,平日里少有人注意。
夜色深沉,秋日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窗纸渗入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更添几分诡秘。
飞云关副将韩明,一个身材微胖,面色有些苍白的中年将领,正不安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穿着寻常的棉布便服,试图掩盖身份,但腰间却下意识地紧紧按着佩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在油灯下反射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旁边则是一颗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华,足有鸽卵大小的东海明珠。
这些财宝的价值,足以让他韩家三代锦衣玉食,但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他心肝俱颤,坐立难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一种名为恐惧的气息。
约定的时辰已过了一刻,韩明内心的焦躁几乎要达到顶点。
他几次走到窗边,透过细微的缝隙向外张望,漆黑的巷子里只有风声,并无异样,但这死寂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贪图那点小利,与这些可怕的人扯上关系,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猫儿落地的声响。
韩明浑身一僵,猛地抽出刀,转身警惕的看向连通后院的侧门。
门闩被从外面以一种巧妙的手法无声拨开,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随即轻轻合上门,动作流畅而迅捷,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来人一身毫不起眼的灰黑色夜行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韩明,正是易容改装后的林羽。
他周身似乎还带着屋外的寒意,让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分。
韩明吓了一跳,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桌子上,发出哐一声轻响,他手紧紧握住刀柄,低声喝道。
“你是谁?”
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
林羽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云州锦衣卫独特的、缠绕着荆棘的飞鱼暗记。
他将令牌在韩明眼前一晃,随即收起,动作干净利落。
韩明瞳孔骤缩,作为边军将领,他自然认得这代表着云州锦衣卫最高层级权限的令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你是陆……陆镇抚派来的?”
他没想到,对方这次竟然派来了如此核心,如此危险的人物,这压力与之前商号伙计那种小心翼翼的接触截然不同,仿佛冰冷的刀锋已经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林羽收起令牌,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传入韩明耳中。
“韩将军,之前的礼物,可还满意?”
韩明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紧,强自镇定道。
“贵……贵方的心意,韩某感激。”
“只是……曹将军治军极严,关防如铁桶一般,内外稽查频繁,韩某虽负责部分粮秣调度,但也……也难有作为啊。”
他还在试图挣扎,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虚幻的退路,额角的冷汗却已经顺着鬓角滑落。
林羽没有理会他的推脱,缓步走到桌边,伸出食指,轻轻拂过那颗流光溢彩的东海明珠,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重锤,狠狠敲在韩明脆弱的心理防线上。
“韩将军,有些路,踏出第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你收了我们的钱,就是我们的朋友。对待朋友,我们向来慷慨。”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财宝。
“事成之后,云州境内,远离边境的富庶之地,良田千亩,华宅美眷,奴仆成群,保你一世富贵逍遥。”
“这可比你远比在这苦寒边关,终日看曹彬脸色,守着那点微薄薪俸,还要提心吊胆被宋国朝廷清算要强得多。”
他刻意加重了被宋国朝廷清算几个字。
韩明额头渗出更多冷汗,他知道林羽指的是什么,拓跋宏大败,三城丢失,朝廷总要有人承担责任,他们这些幸存的边军将领,未必有好果子吃。
他心中还是下不了决心,挣扎道。
“可是……此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我族中上下数百口……”
“风险?”
林羽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跳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而森冷。
“韩将军,你觉得,是继续跟着曹彬,守着这看似稳固实则不知何时会被我们攻破的关隘风险大?还是拒绝我们之后的风险大?”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林羽身上那股冰冷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压迫感让韩明几乎窒息。
林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的寒意,清晰地钻进韩明的耳朵。
“你猜,如果曹彬将军现在,就在今夜,收到一封不知来源的密信,里面详细记录了你三次收受敌方贿赂的时间,地点,具体金额。”
“甚至……还有你某次在醉春风酒后,对着相好的粉头抱怨曹将军克扣军饷,处事不公,任人唯亲的言论……”
“你觉得,以曹将军的脾气,他是会先查证密信来源,还是会先把你拿下,严刑拷问?”
“你那位在汴京经商的兄长,他那偌大的家业,会不会立刻被按上一个资敌的罪名,顷刻间灰飞烟灭?”
韩明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看不到一丝血色。
“哐当!”
韩明手臂瞬间软弱无力,刀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他踉跄着向后跌去,若不是桌子挡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行贿,竟然还暗中记录了他的一言一行,连他酒后失言的细节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把他,把他的家族,都往万丈深渊里推!
他感觉自己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被缠绕得越紧。
“你……你们……好狠……”
他指着林羽,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我们只是想和韩将军做一笔双赢的买卖。”
林羽语气放缓,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没有丝毫温度。
“你帮我们打开方便之门,我们保你富贵平安,甚至能让你摆脱眼下这尴尬的境地。”
“否则……”
林羽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明,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赤裸裸的言语都更有力,更让人绝望。
韩明像一摊烂泥般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双眼失神地看着桌上那堆诱人却又致命的财宝,黄金的光芒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一边是可能的滔天富贵和一条活路,一边是确凿无疑,即将临头的抄家灭族。
曹彬的严苛和手段他是深知的,对于通敌叛国者,绝无任何容忍的可能,必然是雷霆手段,宁杀错,不放过。
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韩明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韩明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后的疲惫 恐惧,以及一种认命般的绝望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他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林羽知道,火候到了,这块骨头终于被敲开了缝。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凑近韩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如同恶魔的低语。
“很简单,第一,我们需要飞云关最新,最详细的布防图,尤其是新建那三座箭楼的射界,瓮城的内部结构,以及各处关键位置的兵力部署和轮换规律。”
“第二,守军每日巡逻队,特别是夜间巡逻队的准确路线,换防时间和暗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我们选定的时候,你需要让你绝对信得过的人,在东侧那段由你亲信负责的城墙区域,疏忽一下。”
“比如……在子时到丑时之间,让巡逻队恰好偏离路线一炷香的时间,或者让某个哨卡的守卫暂时离开岗位……”
听着林羽一条条说出这些具体而致命的要求,韩明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这每一条都是足以让他被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铁证!
他感觉自己正在亲手挖掘自己的坟墓,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的退路早已被对方用无形的刀剑彻底封死。
“……事成之后,我们会立刻安排你和你指定的人安全离开飞云关,新的身份,路引以及住处早已在云州境内备好,保证无人能追查到你们的踪迹。”
林羽最后说道,给出了看似光明的承诺,但这承诺需要他用叛国和巨大的风险来换取。
韩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恐惧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狠厉。
他猛地伸出手,抓起桌上的一锭金子,平常温软如玉的金块,此刻却冰凉入骨。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要从中汲取面对深渊的勇气。
“好……我答应你们。”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扭曲。
“但你们必须保证!保证我,还有我至亲之人,以及我几个心腹家人的绝对安全!”
“否则,我韩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言为定!”
林羽伸出手,他的手稳定,干燥而有力。
韩明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但最终还是伸出自己冰冷而潮湿,微微颤抖的手,与林羽重重一握。
这一握,冰冷与温热接触,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只有沉甸甸的交易和无法摆脱的枷锁。
交易,在深夜的密室中,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背叛,就此达成。
飞云关这颗看似被曹彬经营得固若金汤的钉子,终于从内部开始悄然松动。
林羽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是等待最佳的时机,汇聚所有的力量,给予那位不动如山的曹彬,以及他麾下的飞云关,致命的一击。
他不再多看失魂落魄的韩明一眼,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韩明一人,对着满桌的财宝和未知的命运,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