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城一夜易主,拓跋宏被生擒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溃兵的哭嚎和飞驰的信鸽,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云州战场。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距离武平城最近的望北城。
守将王奔,乃是拓跋宏麾下较为稳重的一员老将。
当他听到逃回来的残兵语无伦次地描述武平城如何内乱、城门如何洞开、那位如同魔神般的武朝镇抚使如何亲手擒拿拓跋宏时,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拓跋将军……被擒了?武平城……丢了?”
王奔脸色煞白,喃喃自语,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深知拓跋宏的实力和武平城的坚固,连武平城都如此不堪一击,他这兵力更为薄弱的望北城,如何能守?
“将军!武朝大军旦夕即至,我等当速做决断啊!”
见王奔呆滞住,副将脸色焦急地催促道。
王奔走到城头,望向北方。
隐约间,似乎能看到武平城方向升起的,属于武朝的玄鸟战旗。
他又回头看了看城中惶惶不可终事的宋军士卒,以及城内那些原本属于武朝,此刻眼神复杂,暗流涌动的百姓。
坚守?拓跋大将军都败了,自己又能支撑几时?
届时城破,玉石俱焚,这满城将士和百姓……
投降?身为宋将,投降乃是奇耻大辱!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之际,一名哨骑仓惶来报。
“报——!”
哨骑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面无人色。
“将军!武朝……武朝的锦衣卫骑兵,已出现在城北三十里!打着‘陆’字旗号!”
陆字旗号!
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彻底击垮了王贲和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城头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将军!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部下纷纷劝谏,人人面带惶恐。
王贲闭上双眼,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良久,他颓然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无力。
“传令……放弃望北,全军……撤回飞云关。”
他做出了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
与其螳臂当车,被那个连拓跋宏都能生擒的陆沉碾碎,不如保存这数千儿郎的性命。
命令一下,望北城顿时陷入了另一种混乱。
宋军士卒争先恐后地收拾细软、抢夺马匹,再无半点纪律可言。
城门大开,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仓惶向北涌去,只留下一座几乎空了的城池和满地狼藉。
半日后,叶峰率领的锦衣卫前锋抵达望北城下,看到的便是洞开的城门,散落一地的军械物资,以及城头面黄肌瘦、探头探脑的本地老弱妇孺。
他兵不血刃,率军入城,迅速接管防务,安抚残留的百姓,并将望北光复的捷报传回。
几乎在同一时间,临川城也收到了噩耗。
武平城破、拓跋宏被擒的惊雷尚未平息,望北城不战而弃的消息又如同冰雹般砸向临川城。
守将孙焕,这位以勇猛暴躁着称的将领,在初闻噩耗的瞬间,确实爆发了。
“放屁!统统都是放屁!”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菜肴泼了报信溃兵一身。
“拓跋大将军勇冠三军,武平城固若金汤,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定是尔等贪生怕死,编造谎言!”
盛怒之下,他当真下令斩了两名从武平逃来的低级军官,试图用血腥手段压制住城内开始浮动的恐慌情绪。
首级悬挂在城头,确实暂时震慑住了明面上的骚动。
然而,恐惧如同地底的暗流,岂是几颗人头就能堵住的?
真正的崩溃始于第二天清晨。先是派往武平方向侦查的斥候队,只有一人带伤逃回,带回的不是情报,而是临死前绝望的嘶吼。
“真的……都是真的……‘陆’字旗……到处都是……”
接着,与望北城的例行通讯彻底中断。
最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十几名从望北城逃来的通讯兵,带来了王贲已弃城北逃的亲眼所见。
孙焕把自己关在太守府大堂内,听着外面街道上越来越难以抑制的骚动和哭泣声,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蠢人,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临川,已经成为了一座漂浮在武朝境内的孤岛,三面楚歌。
“报——!”
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武朝大军……已经到了城外二十里!正在安营扎寨!看旗号,是边军主力,还有……还有锦衣卫!”
孙焕猛地站起身,冲到城楼之上。
远方,尘烟蔽日。
武朝军队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一座座营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井然有序。
更让人心惊的是,几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骑兵,如同狩猎的狼群,在城外旷野上肆意驰骋,最近的一队甚至逼近到弓箭射程边缘,对着城头指指点点,嚣张至极。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钉在孙焕身旁的旗杆上,箭簇上绑着一封书信。
副将颤抖着取下,展开念道。
“……拓跋宏束手,武平、望北已复。”
“限尔等一日内退出临川,可保性命,逾期不撤,城破之日,尽屠之,勿谓言之不预也!——云州镇抚使,陆沉。”
陆沉两个字的落款,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听到的宋军心头。
城头上下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当夜,临川城彻底陷入了混乱前的癫狂。
“听说了吗?那陆沉身高丈二,青面獠牙,一口就能吞掉一个活人!”
“他手下的锦衣卫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专挖人心肝下酒!”
“武平城破时,抵抗的守军全被砍了脑袋,垒成了京观!”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士卒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逃跑路线。
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抢掠事件,目标直指军需库和将领的私藏——既然要跑,总要带点值钱的东西。
子夜时分,十几名绝望的士卒试图用绳索缒下北城逃跑,被巡夜的督战队发现。
黑暗中,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这场内讧虽然很快被镇压,但流淌的鲜血和同袍相残的惨状,彻底撕碎了临川城守军最后一点凝聚力。
孙焕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他听着城内此起彼伏的骚动,看着地图上孤立无援的临川,心中天人交战。
战?拿什么战?军心已散,士气全无,恐怕武朝军队一个冲锋,城就破了。
到时候,自己战死沙场倒也罢了,这满城几万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难道都要陪葬?
第二天,朝阳初升。
武朝军营中,低沉而威严的聚将鼓声“咚咚”响起,如同敲在临川城守军的心脏上。
随后,一面巨大无比的玄色帅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旗帜中央,那个以金线绣成的、仿佛带着无尽杀伐之气的陆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刺得城头每一个宋军眼睛生痛。
看到这面旗帜,听到这战鼓,孙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被彻底碾碎。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青衫身影,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对着围拢过来的、同样面无人色的部将们,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开……开城门……传令……全军……撤回飞云关。”
命令一下,临川城瞬间炸开了锅。
早已准备好的宋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南门。
大量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军械、甚至盔甲都被遗弃,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物资和踩踏受伤的士卒。
当孙阳率领接收部队小心翼翼地进入临川城时,看到的是一座被恐惧洗劫过的空城。
除了少数躲藏在家中瑟瑟发抖的百姓,几乎看不到一个宋军的身影。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北门外道路上扬起的、显示溃兵远去的尘埃,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仓惶的逃离。
孙阳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心中对那位还在武平坐镇的镇抚使大人,敬佩到了极点。
不费一兵一卒,仅凭赫赫兵威与精准的心理攻势,便连克两城,如此手段,堪称鬼神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