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密信在烛火下泛着青灰,药人无肤,异种有瞳八个朱砂字刺得何晨泊指尖发颤。
他捏着密信站在萧府角门边,看三小姐萧逸婉又抱着团扇蹦跳着进了魏姑娘的小院。
丫鬟婆子全被遣在廊下嗑瓜子,连最得脸的小丫头都被喊站在月洞门外。
这次要变石榴还是葡萄?魏佳佳的声音带着笑,混着瓷器轻碰的叮咚响。
何晨泊贴着墙根溜到后窗,指腹蘸了唾沫戳破窗纸。
只见萧逸婉正扒着桌子看魏姑娘往袖口塞什么,月白袖口翻起时,腕间红绳上的竹哨晃了晃。
入夜,何晨泊屏住呼吸绕到前院,趁丫鬟倒水的间隙闪进西厢房。
床底积灰不多,显然常有人打扫,何晨泊刚蜷起腿就听见廊下脚步声。
魏佳佳的脚步声飘进来,他攥紧袖中短刀,刀刃却在掌心敲出冷汗——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木门吱呀推开,何晨泊从床缝里看见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底鞋。
魏佳佳反手插上门闩,指尖在铜盆里沾了水,往脸上轻轻搓揉,那层敷得极匀的泛黄粉渐渐被洗没。
何晨泊瞳孔骤缩,只见她解下假发般的粗麻花辫,乌发如瀑倾泻至腰,在烛火下泛着墨玉光泽。
她对着铜盆轻笑,指尖搓过脖颈,那层伪装的暗黄肤色也没了。
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缓步走向浴洗间,再缓步走过来。
何晨泊喉间发紧,看她褪去外袍,月白中衣半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脚踝在裙摆间若隐若现,脚趾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滴。
更鼓敲过两下时,魏佳佳终于吹灭烛火。
何晨泊盯着帐底垂下的流苏,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香——不是胭脂水粉,倒像是蜜桃混着露水的香甜。
他浑身肌肉紧绷,连蚊虫落在手背都不敢拂,直到窗外透进鱼肚白,才听见萧逸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出门,再回来。
又一阵脚步声:“魏姐姐,我今天再练练应该可以了”
手要像这样转。魏佳佳的声音带着慵懒。
何晨泊从床缝里看见两双手交叠着比划,萧逸婉的手腕被握着,笑得眉眼弯弯。
放 ,魏佳佳突然拍手,掌心绽开朵粉色芍药,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何晨泊浑身血液上涌——这不是变戏法,是实打实的内家真气凝结!
魏佳佳~你高兴就好
明日去马场再练。魏佳佳将芍药别在萧逸婉发间。
又拿出一张纸递给萧逸婉,“三小姐,这个收好,应该有些用处。”
何晨泊瞥见纸上字迹,正是三日前那道药方一样,可见出自一人之手。
抬头一行细如蚊足的字:神昏谵语,高热惊厥。
他心脏狂跳,突然听见院外传来青木的声音。
佳佳,我们去用早膳吧。
脚步声逼近厢房,何晨泊摸到靴底银针。
魏佳佳披了件外袍走向门口,发丝间还沾着昨夜的果香。
待屋中只剩一人,何晨泊才敢掀开床帏。
铜盆里的洗脸水还冒着热气,他指尖蘸了水一抹,有小泡泡。
窗外突然响起马嘶,他冲到窗边,正看见青木牵着那匹其貌不扬的黑马经过。
马厩阴影里,那畜生竟对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黑马~主人说了,哪怕是一匹马也要有礼貌。
何晨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国师的密信在怀中发烫,何晨泊摸着袖口沾到的果香。
忽然想起昨夜魏佳佳睡觉时,手一直放在枕边的竹哨上。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沾了片芍药花瓣,指尖轻轻一捏,花瓣柔软娇嫩。花汁沾在手指上。
离开房间,雨又开始下了。
何晨泊坐在茶舍里,摸出袖中千里镜望向马场方向。青木正在给黑马梳理鬃毛。
那畜生突然昂首望向他的方向,他攥紧千里镜。
马和他,两两相望。
公子,萧府暗桩来报,
魏姑娘今早给三小姐的药方治疗中风昏迷,脑袋有疾。
何承煜闻了闻还留在指尖的芍药汁,忽然想起国师说的异种有瞳——魏佳佳的眼睛,在昨夜卸妆后分明是琥珀色的,就像...就像那匹黑马的眼睛。
魏佳佳——我带过来的美瞳自己臭美一下可还行( ̄o ̄) . z Z
更夫敲过梆子,何晨泊摸黑又躲进魏佳佳房间。
突然他鼻子一痒,差点打个喷嚏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魏佳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宛如一层银纱。
卸下伪装的魏佳佳如神女下凡,可一口的甩葱歌,神女就变成兔子了,阿拉嚓阿力阿力拉……
何晨泊觉得时机到了,这回看这个魏姑娘做何说词。
准备现身……
被带进房间的鹩哥,在房间里乱飞。
他看见了一只手从床底下伸出来。
“贼,有贼,抓贼……”
嚎叫声从鹩哥嘴里发出。
他一边嚎一边啄那只手。
魏佳佳呆呆看着床底下钻出一个人。
她认识这个人,萧家兄妹第一次邀请他们出去玩碰到过,巡察御史的大公子,青木也许跟他还有点熟。
何晨泊狼狈的从床底爬了出来。
魏佳佳看着他:“何公子,躲我床底,所为何事?”
何晨泊深吸一口气,拿出密信:“魏姑娘,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这药方、这内家真气,还有你琥珀色的眼睛,都与那密信所言的‘异种’有关。”
魏佳佳轻笑:何公子躲床底,不难受么?
转身时,只见她卸了伪装的脸在火光中明艳不可方物,琥珀色瞳孔里跳动着幽蓝火焰。
你究竟是谁?何承煜按住短刀。
魏佳佳很无奈。
倒了两杯茶, 一杯给何晨泊,一杯给自己。
做了个请的动作。
何晨泊坐在了魏佳佳对面。
鹩哥在啄魏佳佳喂给他的谷粒。
“第一个问题,我就是我,没有任何其他特别的身份。”
“你有问题不能直接来问我么,躲我床底下,既不舒服也不礼貌”魏佳佳质问。
“我问过萧大公子,他不愿告知。”
魏佳佳:“原来是你祖母失眠,那确实帮不上,我不通医理。”
“可你的药方精妙无比。”何晨泊想逼着魏佳佳承认。
“如此珍贵的药方你说给就给,且没收取任何回报。
足可见你对此药方毫不在意,且药方为新墨,定是你写。”
魏佳佳暗骂,该死的死脑筋,不说清楚还不行,不然总这么缠着自己也不行。
魏佳佳耐着性子,“药方就是用来治病的,藏着掖着是能下崽还是能变成金子。”
何晨泊眼睛里带着怀疑的神情,这魏姑娘是如此慈悲大义之人,有点不信。
“我不懂医理,又怕麻烦,萧大公子跟我说了,我这有合适的药方就给了,爱信不信。”
魏佳佳有点不高兴了,特别是这厮还特意躲在她的闺房里。
“你说的内家真气是啥,你展开说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
魏佳佳心想,从上岸我就没用过内功心法,这人难道还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么神奇,那他还怀疑我的药方。
“你的芍药花,难道不是内家真气凝结出来的?”
魏佳佳无语了,站起来,走向何晨泊。
何晨泊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魏佳佳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坐下。
双手合十,打开,右手手心躺着一枚小木牌。木牌上有个“月”字。
何晨泊摘下自己腰间的荷包,打开,里面只有碎银,木牌在魏佳佳手心。
“现在明白了吗,只是一点障眼法,一个小把戏而已,你说的什么内家真气我是半点不懂”魏佳佳很真诚。
真诚的魏佳佳把木牌还给了何晨泊。
“那你眼睛琥珀色怎么解释?”何晨泊很兴奋,看你还怎么抵赖。
魏佳佳对着镜子从眼睛里抠了一片东西出来。
何晨泊吓着了,“魏姑娘,不至于,你承认就好了,何必把眼珠子扣下来。”
太凶残了,对自己这么狠,对别人肯定更狠。
魏佳佳捏着一张透明小圆片在何晨泊眼前晃了一下。
很好,魏姑娘的眼睛一点事没有。
这从眼睛里抠出来的小圆片是什么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何晨泊看着魏佳佳问:“这是?”
魏佳佳:“我用来装饰眼睛的,能让眼睛变色。”
何晨泊:“魏姑娘别出心裁,可你这样不怕误导别人吗?”
“我没戴出去,我只是在房间里戴一下,自己照镜子美美,这也犯法,讲理不?”
魏佳佳脾气一般都挺好,但她这会有点暴躁。
魏佳佳郑重的对何晨泊说:“何公子,我不知你为何找我,但你肯定找错人了。
我会背一些药方,但都是我的亲人以前用过且效果还不错的。
我不懂医理,诊不了脉,看不了病,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省的耽搁功夫。”
所有证据都被推翻了,何晨泊很丧。
“你有治疗长期昏迷不醒的药方吗?”
何晨泊想赌一把,她说她会背很多好用的药方,说不定真的有,真的可以解困。
“那个人会说糊话吗,昏迷前有什么不好吗,比如发热,比如头疼?”魏佳佳问。
药不能乱吃,尤其是长期昏迷不醒的,一个不好就可能帮他领盒饭了。
“并无”,何晨泊回答的很肯定,这些太子随从早交代的一清二楚。
“那我这没有合适的药方,要是中风,中毒,发热引起的昏迷倒是有一个可以试试。”魏佳佳很认真的回答。
呜呜呜,这冷不丁的拉了个认识不久的哥们来到古代,人生地不熟的,一点儿也不想树敌。
魏佳佳——请看看我真诚的眼神,绝对不是你要找的人,能帮我肯定帮,帮不了求放过。
“那那个药方能给我一份吗?我给报酬,或者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魏佳佳很纠结,不给他,他大概率还会盯着我不放,又得罪不起,给吧,药实在不能乱吃。
“你给我写个字据,吃出问题跟我无关,报酬就算了,你不能找我麻烦。”这是魏佳佳的底线。
何承煜攥紧锦盒,他的保证书换来的药方跟三小姐那张一模一样,她没有糊弄他。
忽然想起国师的最新密信:异种非妖,乃上古遗族,以血饲蛊,以气御物。他摸出袖中小镜,镜中照出自己眼底未褪的青黑。
叹了一口气,异种非异种,乃装饰膜,既不是异种,其他自然子虚乌有了。
何晨泊手握紧,密信变粉末,纷纷扬扬。
雨丝又开始飘落,他转身离开,腰间玉佩与短刀相击。
这次发出的不再是清响,而是低沉的共鸣像极了黑马踏碎晨雾的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