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零星飘了几场,街边的商铺陆续挂起了红灯笼和促销海报,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糖炒栗子香和隐约炮竹硝烟气的年味。年关,踩着时间的节点,悄然而至。
这是我们在“富尚春居”新家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
往年这个时候,“妈妈水饺”总是最忙碌的,妈妈会提前好多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定制新年礼盒,店里从早到晚都蒸腾着热闹的烟火气。而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妈妈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虽然有了显着好转,但依旧无法承受高强度的工作和过于喧闹的环境。我和王姨、小雅姐早早商量好,今年的年夜饭,就在新家里,我们几个人安安静静地过。
饺子馆和烘焙店也只营业到腊月二十八,给大家也给自己放一个安心长假。
置办年货成了我们几个人乐在其中的事情。王姨负责采买各种传统食材,她熟门熟路,总能找到最新鲜、最地道的货色。
小雅姐则热衷于挑选各种喜庆的装饰品,春联、福字、窗花、小灯笼,将新家装扮得年味十足。我则主要负责烘焙店那边的新年点心礼盒,以及给妈妈添置几件暖和舒适的新衣。
妈妈的状态,在这种充满期盼的忙碌氛围里,也显得格外平和。
她会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看着小雅姐和王姨为了一个窗花贴得正不正而争论,看着我将烤好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年轮蛋糕胚从烤箱里拿出来。她的目光不再总是惊惧地游移,更多时候是一种安静的观察。
偶尔,嘴角会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弧度。
她甚至开始尝试参与一些极其简单的准备。
比如,和王姨一起摘韭菜,虽然动作缓慢,手指偶尔还会因为旧伤而微微颤抖,但她做得很认真。当王姨夸她“宝刀未老”时,她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陈铁山的存在,在这个年关将近的时刻,变得更加“具体”而不可或缺。
他没有参与内部的装饰和采买,却承包了所有需要爬高和力气的“外围”工作。
屋檐下那两个大红灯笼是他踩着梯子挂上去的,阳台那串需要接电的彩灯是他仔细检查并安装的,甚至连年夜饭要用到的那张沉重的实木折叠圆桌,也是他一个人从储物间搬出来并擦拭干净的。
他依旧沉默,进出都尽量选择妈妈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
但妈妈似乎已经默认了他这种“影子般”的守护。
有一次,她午睡醒来,走到客厅,正好看到陈铁山在检查阳台彩灯的线路。
她站在客厅与阳台的连接处,没有立刻退回房间,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忙碌的背影几秒钟,然后才转身去倒了杯水。那种平静,不再是麻木,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
腊月二十八,店里正式歇业。
晚上,我们几个人在新家吃了顿简单的“封箱饭”。
饭桌上,王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年夜饭的菜单,小雅姐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年假期的安排。妈妈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她们的讨论,虽然没有加入,但眼神是柔和的,甚至在小雅姐说到好笑处时,她的眉眼也会跟着微微弯一下。
吃完饭,收拾妥当,王姨和小雅姐先回去了。
我送她们到电梯口,转身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却看到妈妈正站在玄关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她身上穿着我今天刚给她买回来的那件枣红色的羊绒开衫,衬得她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她并没有在照镜子,而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挂在玄关正上方、那个陈铁山下午刚挂上去的、编织精巧的中国结。大红色的流苏垂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暖喜庆的光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望着那团鲜艳的红色,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以前的时光。
我站在门口,没有打扰她。
过了许久,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去触碰中国结,而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新开衫的衣领,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对自身的细微关照。
整理好衣领,她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并没有惊讶,只是轻声说:“外面冷,快进来吧。”
那一刻,窗外的霓虹闪烁,屋内的灯火温暖,玄关的中国结鲜艳夺目,妈妈穿着新衣站在光晕里。
尽管她的眼神深处,依旧藏着无法磨灭的伤痕与沧桑。
但我知道,这个年关,对于我们而言,不再是劫后余生的仓皇与悲戚,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辞旧迎新!
我们在废墟上重建的家园,终于要迎来它的第一个新年!
所有的伤痛与泪水,都将被封装在旧岁的扉页里!
而新的篇章,正伴随着渐浓的年味,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