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天幕如同被无形巨手缓缓揭去的血色幕布,显露出归离原上空铅灰色的、压抑的云层。
下方,那片被镇渊以“毁天之力”彻底涤荡过的海域,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澄澈,死寂得如同一面巨大的、倒扣的黑色琉璃镜,冰冷地反射着天空中残留的猩红余烬。
昔日魔物的喧嚣、扭曲的形体、污秽的魔能,尽皆化为虚无,唯有封印着奥赛尔的岩枪牢狱,如同一座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墓碑,孤寂地矗立在死海中央,无声诉说着刚被终结的魔神战争一角。
镇渊覆盖着狰狞黑甲的身影悬浮在这片被他亲手“净化”的、空无一物的海面之上,猩红的瞳孔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漠然地扫视着这片象征着绝对秩序的“成果”。
他的视线毫无波澜地转向北方——归离原的方向。
那里,战争留下的巨大创伤尚未完全愈合。
焦黑龟裂的土地、倒塌倾颓的屋舍、断裂如巨兽骸骨的城墙……
如同大地被撕开的、尚未结痂的狰狞伤口。
然而,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渺小得如同尘埃般的人类身影,已经在顽强地蠕动、聚集。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被烟尘与疲惫刻满沟壑,但那一双双眼睛——浑浊却坚韧,疲惫却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微光——死死盯着断壁残垣,用开裂流血的手掌搬动着沉重的石块,用弯曲的脊梁扛起断裂的梁木。
妇人在瓦砾堆中翻找着或许还能使用的锅碗瓢盆,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堆放在尚算完整的角落。
孩童依偎在母亲沾满尘土的裙裾旁,大眼睛里残留着惊恐,却也有懵懂的好奇,打量着这个被重塑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他们如此脆弱,一阵稍强的余震、一片坍塌的危墙,都可能轻易终结其短暂的生命。
但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放弃,一寸寸地清理着死亡的灰烬,固执地试图在这片毁灭的焦土之上,重新点燃那名为“家园”的、渺小而倔强的火种。
(内心独白: 为什么?)
一个冰冷的、纯粹的疑惑,如同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一粒微尘,在镇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毁灭意志深处,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精准地聚焦在那些渺小却异常执着的身影上。
(内心: 如此孱弱,如此不堪一击。
毁灭的余威尚在呼吸间震荡,死亡的阴影尚未完全消散,为何不退?
为何要在这片随时可能再次被碾为齑粉的废墟之上,进行着这如同蝼蚁搬山般的徒劳挣扎?
生存的意义,难道就是这如同风中残烛般、下一秒就可能熄灭的、毫无保障的脆弱坚持?)
他不理解。
在他的逻辑核心中,无法抵御毁灭洪流的存在,其本身的存在形式便是一种对秩序的悖逆,理应被清除或如垃圾般舍弃,以维持整体的纯粹。
埃文斯塔(摩拉克斯)如同亘古磐石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镇渊身侧不远处,金色的眼眸同样穿透空间,落在那片废墟上忙碌的凡人身上。
他似乎精准捕捉到了身边这位毁灭化身那冰冷意志深处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波动。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山岳在岁月中低语,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镇渊,这就是我为何选择在此世行走,为何要耗费心力教化这些渺小生灵的原因。”
摩拉克斯的声音沉稳如大地,却蕴含着一种跨越千年的厚重智慧,他微微侧首,金色的瞳孔映照着废墟上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你眼中所见,是脆弱与徒劳。但在我眼中,那是蕴藏着无限‘可能性’的种子,是生命最本源的奇迹。
他们渺小如尘,却能在绝望的灰烬中扎下根须。
他们生命短暂如朝露,却能在血脉与记忆的传承中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他们面对毁灭会恐惧颤栗,却能在守护所珍视之物时,爆发出超越自身极限、撼动命运的力量。
这份在绝对的毁灭与绝望深渊面前,依然选择‘前行’、选择‘重建’、选择‘生’而非‘死’的意志,这份对‘存在’本身近乎本能的渴望与创造的冲动……
正是这片天地间,最坚韧、最不可思议,也最值得引导与守护的力量。
毁灭,固然是维持秩序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宇宙的法则之一。
但‘生’的顽强延续、文明的艰难攀升、意志在逆境中的不断淬炼与升华……
这才是支撑这片星海得以存在、得以演化的真正根基。”
镇渊猩红的瞳孔转向摩拉克斯,那眼神依旧冰冷深邃,如同宇宙尽头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没有任何赞同或反驳的情绪波澜。
他沉默了数息,覆盖着黑甲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部缝隙中流淌出的猩红微光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一台超算在处理一组与核心逻辑相悖的复杂数据。
最终,他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只是缓缓转回头,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正在废墟中艰难复苏的土地。
猩红的目光深处,那一丝因不解而产生的微弱涟漪已被强大的逻辑流彻底抚平,重新归于绝对的、漠视一切的平静。
(内心独白: 无意义的挣扎。)
他并未反驳埃文斯塔的理念,只是将这份无法理解的数据流,深埋于冰冷意志库的最底层,标记为“低优先级逻辑矛盾”。
他选择尊重,但绝不认同。
光阴如梭,千年时光在凡尘的喧嚣与神明的静默中悄然流逝,如同指间的流沙,握不住,留不下。
昔日的归离原废墟,早已在岩王帝君摩拉克斯的庇护与引导下,涅盘重生为繁华鼎盛的璃月港。
层岩叠翠的群山怀抱之中,飞檐斗拱的楼阁鳞次栉比,巨大的商船如同移动的岛屿停泊在月白色的港湾,万家灯火取代了战火的硝烟,人声鼎沸取代了昔日的死寂哀鸣。
人类的身影依旧渺小,但名为“文明”的薪火已然燎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