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法之后,陈遗舟之名,真正响彻稷下学宫。
不再是因齐先生关门弟子的身份,也不再是因苍霞山脉的遭遇,而是因那独树一帜的“心灯之道”。那日问道堂上,他于谈笑间以无形意志影响聚烬巅峰修士心绪的手段,被无数弟子津津乐道,引为奇谈。许多困于瓶颈的弟子,更是将他的理念视作一盏指路明灯,私下里反复揣摩,试图寻得自身突破的契机。
然而,荣耀与关注背后,是愈发汹涌的暗流。
讲法次日,一道来自学宫最高机构——“文枢阁”的传讯符,便落在了陈遗舟养伤的静室。
传讯符内容简洁而威严,命他于三日后巳时,前往文枢阁偏殿,接受问询。
文枢阁,由学宫祭酒、诸位副祭酒及德高望重的长老组成,执掌学宫大小事务,裁决奖惩,地位尊崇。被文枢阁召见问询,绝非小事。
李纯阳得知后,面色凝重:“文枢阁问询……看来,有人终于要按捺不住了。恐怕还是冲着你的心灯传承,以及……混沌补天丹之事。”
孟浩然亦被惊动,亲自前来。他沉吟道:“文枢阁问询,合乎规矩,即便是我,也无法阻止。遗舟,你需谨记,阁中诸位长老,并非铁板一块。有如我般,坚信齐师兄眼光,愿护持你成长的;亦有秉持中立,只看证据与道理的;但同样,也可能有……与外界势力有所勾连,或对你这‘异数’心存忌惮者。”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遗舟:“此次问询,凶险程度,不亚于面对肃政司伏杀。言语如刀,人心似鬼。你务必慎之又慎!”
陈遗舟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并非武力上的压迫,而是来自规则、来自人心叵测的较量。他郑重点头:“晚辈明白。真金不怕火炼,晚辈之道,源于本心,无不可对人言。然核心之秘,关乎身家性命,亦不会轻易示人。”
这三日,陈遗舟并未再做突破性的修炼,而是将全部心神用于沉淀。他反复梳理自身道途,从最初点燃心灯,到凝聚魂灯,再到一次次于绝境中运用意志之力……他将其中可以公开分享的感悟、理念提炼得更加精纯,同时,也将那些涉及《不灭战魂诀》核心、薪火之秘、以及魂灯具体修炼法门的关键之处,在心中划下清晰的界限。
魂灯在识海中静静悬浮,光芒温润内敛,映照得他的心神一片澄澈,不起波澜。他知道,面对文枢阁的质询,任何一丝慌乱或隐瞒,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的靶子。
三日转瞬即逝。
巳时整,陈遗舟一袭干净青衫,步履沉稳地踏入文枢峰顶那座庄严肃穆的殿阁——文枢阁。
引路的执事将他带至一处偏殿。殿内光线明亮,陈设古朴,上首并排坐着五位气息渊深、面容肃然的老者。他们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威严,以及自身修为带来的无形气场,仍让殿内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这五人,陈遗舟只认得两位。居中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带着洞察世事的睿智,正是学宫当代祭酒,颜师古。另一位,则是坐在最右侧,面色平静无波的孟浩然。
其余三位,一位是掌管刑律、面容冷峻的雷长老;一位是负责典籍、气息温和但眼神锐利的文长老;最后一位,则是面容富态、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周长老——正是礼殿执事周文渊的师尊。
这阵容,已然说明了此次问询的规格与分量。
“弟子陈遗舟,拜见祭酒,拜见诸位长老。”陈遗舟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祭酒颜师古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不必多礼。陈遗舟,今日召你前来,乃是因你此番归来,所历之事关乎学宫声誉,所修之道亦前所未见。文枢阁需详细了解,以便厘清是非,明辨道途。你需如实回话,不得隐瞒,亦不得妄言。”
“弟子遵命。”陈遗舟垂首应道。
问询由掌管刑律的雷长老主导。他声音冷硬,如同金铁交击:“陈遗舟,你且将苍霞山脉之后,所有经历,尤其是与幽冥教接触、齐静春陨落、以及你修为尽废后又如何重获力量、走出这所谓‘心灯之道’的细节,一一禀明。”
问题直指核心,毫不拖泥带水。
陈遗舟心神凝聚,魂灯微光流转,确保自身思绪清晰,言语无误。他再次将经历叙述一遍,与之前对孟浩然所言大体一致,但在关键细节上,更加谨慎。
讲到齐先生殉道时,他语气沉痛,情感真挚;讲到流落魔域、修为尽失时,他描述的是于绝望中坚守本心,意外引动古战场残留意志,重燃心火的过程,隐去了《不灭战魂诀》和薪火之秘,只强调是自身意志与环境的共鸣;讲到黑水城、望北城风波,他重点突出了幽冥教与肃政司的勾结,以及青衫客的牺牲。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前后连贯,情感真实,一时间,连面色冷峻的雷长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依你所言,你之道途,源于意志?”这时,那位面容富态的周长老开口了,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眼神却如针尖般刺人,“意志虚无,如何能凭空生出力量,甚至修复道基?此等说法,未免过于玄虚。莫非……你另有奇遇,或是修炼了某种……不为学宫所容的秘法?”
话语中的暗示,极其险恶。不为学宫所容的秘法,往往指向魔功邪法。
殿内气氛顿时一紧。
陈遗舟抬头,目光清澈地迎向周长老:“回周长老,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意志并非凭空生力,而是引动、驾驭力量的‘钥匙’与‘桥梁’。弟子重燃心火,借的是古战场残留的磅礴战意与自身不屈信念共鸣;修复道基,靠的是学宫提供的资源与浩然正气滋养,以及心灯对力量的精微掌控。此道虽奇,却根基正大,绝非邪魔外道。弟子愿以道心立誓,绝未修炼任何有违正道、有损学宫之秘法!”
他语气坚定,直接以道心立誓,顿时让周长老的质疑显得有些无力。在修行界,道心誓言具有极强的约束力,极少有人敢在此事上作假。
周长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呵呵一声,不再言语。
负责典籍的文长老接着问道:“陈遗舟,你之心灯之道,与儒家浩然之气,颇有相通之处。然则,浩然之气需养,需积,乃堂堂正正之道。你这心灯,似乎更重‘点燃’与‘爆发’,近乎……兵家战意,或是佛门顿悟?其根基究竟为何?可否将具体凝练心灯、凝聚魂灯之法,呈上文枢阁,由诸位长老共同参详,辨明利弊,以免你误入歧途,也好为学宫道藏添一脉新枝?”
此言看似关切,实则图穷匕见,直接索要核心传承!
陈遗舟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魂灯照耀下,寻找最恰当的回应。
数息后,他抬头,目光扫过五位长老,最后落在祭酒颜师古身上,声音沉稳而清晰:
“文长老垂询,弟子感激。心灯之道,确与浩然之气有共通之处,皆重本心。然其源头,更近乎‘绝境中的希望’,‘不屈的意志’,此乃众生皆具之灵光,非独属某家某派。至于具体凝练之法……”
他顿了顿,感受到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此法乃弟子于生死间自行感悟,与自身血脉、心性、乃至过往经历紧密相连,如同量身定制。强传于人,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动心魔,有害无利。且其中关键,关乎弟子立身之本,请恕弟子无法尽数公开。然,弟子愿将自身对‘意志修行’、‘心性锤炼’的诸多感悟、理念,毫无保留记录成册,献于学宫藏经阁,供同门参考印证。至于道途正邪、利弊得失,弟子相信,时间与事实,自会证明一切。若因弟子之道而误入歧途,弟子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拒绝了交出核心法门,又表明了愿意分享理念感悟的态度,更将评判标准交给了时间和事实,同时展现出承担责任的勇气。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交出感悟理念,等于公开了心灯之道的理论基础和方向,对学宫已有大贡献。而强索一名弟子显然与自身绑定极深的独有传承,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尤其是陈遗舟还是“忠烈之后”(齐静春弟子),自身又刚刚为学宫立下大功(带回重要情报)。
一直沉默的祭酒颜师古,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修行之路,从无定式。陈遗舟能于绝境中走出一条新路,无论成败,其心可嘉,其勇可佩。既然此法与自身绑定甚深,强求反而不美。将其理念感悟录入藏经阁,已足见其对学宫之诚。”
他目光扫过其余四位长老:“至于其道途正邪,学宫自有法眼监察。在其未行差踏错之前,当以鼓励、引导为主。尔等以为如何?”
孟浩然立刻附和:“祭酒明鉴。”
雷长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文长老见状,也微微颔首。
周长老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呵呵笑道:“祭酒所言极是,倒是老夫关心则乱了。”
颜师古看向陈遗舟:“问询已毕,你且回去安心修养。学宫乃读书明理之地,亦是护道之所。只要你持身以正,砥砺前行,学宫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多谢祭酒!多谢诸位长老!”陈遗舟深深一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这第一关,自己算是勉强过去了。祭酒的态度,至关重要。
退出文枢阁,外面阳光正好。陈遗舟却感觉背后隐隐有些湿冷。方才殿中看似平静的问答,实则凶险异常,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持身以正,砥砺前行……”他回味着祭酒最后的话语,眼神愈发坚定。
然而,他并未放松警惕。周长老那看似妥协的笑容,以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还有那混沌补天丹的隐患,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抬头望向学宫蔚蓝的天空,心中清楚,文枢阁的质询虽过,但学宫内部的暗流,非但未曾平息,反而因他的正式亮相与拒绝交出核心传承,而变得更加汹涌。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实力,更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破局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