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笼罩的桃源
偃师那句天真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公子衍和荆离的心脏!守秘者!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被沼泽环抱、与世隔绝的匠村!
公子衍猛地看向荆离,后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缩紧,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缺指的左手已经悄然按在了铜绿短剑的剑柄上,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空气中弥漫的湿润草木气息,此刻也仿佛掺杂了守秘者身上那股特有的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冰冷味道。
“穿黑衣…玄鸟牌子…” 公子衍声音干涩,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从偃师口中获取更多信息,“他们…来了多久?和长老们谈什么?”
偃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骤变的脸色,依旧蹦跳着走在前面引路,穿过青铜桩篱笆后是一条铺着打磨光滑鹅卵石的洁净小径。岛洲内部景象豁然开朗,与外面腐臭的沼泽截然不同。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类似松香混合金属加热后的奇异气味。错落有致的木屋依地势而建,许多屋顶都竖立着小小的风车或铜管,不时喷出缕缕白色蒸汽。一些穿着类似偃师粗布短打、身上或多或少沾染着油污或金属粉末的村民,正忙碌着手中的活计,或打磨零件,或调试着发出轻微嗡鸣的小型机关造物。整个村落弥漫着一种专注、宁静、却又充满奇异活力的氛围。
“唔…好像来了半天了吧?” 偃师歪着头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长老爷爷们可严肃了,把他们请到‘铸鼎堂’去了,还不许我们靠近偷听呢!神神秘秘的!” 她撇了撇嘴,显然对不能旁听“重要事情”感到不满,随即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公子衍的胸口:“别说他们啦!快给我看看你的‘共鸣源’!它刚才在外面反应可强烈了!是不是一块很特别的青铜?有铭文吗?内部结构……”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摸,被荆离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挡开。
“偃师姑娘,” 荆离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那些黑衣人,很危险。他们是来抢东西的。”
“抢东西?” 偃师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困惑,“抢什么?村里的废铜烂铁?还是我那些没完成的小玩意儿?” 她显然对“危险”缺乏直观概念。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悠远、仿佛蕴含着某种沉重韵律的钟声,从村落中心最高处那座最为宏伟、形似巨大熔炉的建筑——“铸鼎堂”的方向传来。钟声连续三响,在宁静的村落上空回荡。
“咦?三声钟响?” 偃师脸上的困惑更深了,“这是召集所有成年村民去铸鼎堂议事的信号啊…可长老们不是正在和贵客谈话吗?难道谈完了?”
荆离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抓住公子衍的手臂,低声道:“情况不对!守秘者从不公开露面!更不会参与什么议事!这钟声…可能是陷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村落里那些原本专注于手中活计的成年匠人们,听到钟声后,脸上都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和茫然的复杂神色,纷纷放下工具,自发地朝着铸鼎堂的方向汇聚而去。没有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和古怪。
铸鼎堂前的抉择
公子衍的心沉到了谷底。守秘者控制了长老?还是胁迫他们召集村民?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匠村守护的秘密?还是…自己身上这块烫手的齿轮?
“我们必须去看看!” 公子衍咬牙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与世无争的匠人落入守秘者的魔爪,更无法忍受因自己引来灾祸而袖手旁观。
“你疯了?那是自投罗网!” 荆离低吼,眼中满是焦急和挣扎。他深知守秘者的恐怖手段,尤其是在这相对封闭的环境里。
“如果他们是冲我来的,躲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如果他们是冲着匠村的秘密…” 公子衍看向那些沉默走向铸鼎堂的村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能连累无辜!”
偃师看看公子衍,又看看荆离,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安:“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危险?什么陷阱?长老爷爷们…”
“偃师,带我们靠近铸鼎堂,不要被人发现。” 公子衍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公子衍眼中的坚定打动了她,或许是她那纯粹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偃师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小路!”
在偃师的带领下,三人避开主路,沿着村落边缘长满青苔和藤蔓的隐蔽小径快速穿行。越靠近铸鼎堂,空气中那股松香混合金属的气味就越发浓郁,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公子衍的心揪紧了。
铸鼎堂坐落在一个用巨大青石垒砌的高台上,形制古朴厚重,宛如一尊倒扣的巨鼎。唯一的入口是两扇沉重的、雕刻着复杂云雷纹和飞鸟图案的青铜大门。此刻,大门紧闭。
偃师带着他们绕到铸鼎堂后方,这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她熟练地拨开几丛竹子,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仅供一人弯腰通过的通风口,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和…一种低沉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嗡嗡声!
“从这里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我小时候偷听长老们吵架发现的!” 偃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小得意。
三人屏息凝神,凑近通风口。
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公子衍浑身冰凉!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正是驿站外那个守秘者首领!此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铸鼎堂内回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公输一脉,窃据神工,私藏禁物,已犯天条!今奉王命,收缴‘启祸之钥’,抹除‘匠神’伪名!尔等若识时务,交出钥匙与叛逆,可免一死,永世禁锢于此!若敢违逆…”
“玄冥大人!” 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悲愤和颤抖,“我公输一族世代守护先贤遗泽,从未逾矩!那‘共鸣源’乃先祖心血所寄,绝非祸端!尔等当年背信弃义,血洗……”
“聒噪!” 冰冷的金属摩擦声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杀意!
“呃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响起!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通风口外,公子衍、荆离、偃师三人脸色瞬间惨白!偃师更是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的泪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听出来了!那是大长老的声音!
“爷爷!” 她几乎要哭喊出声,被荆离死死捂住嘴。
通风口内,守秘者首领玄冥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寒冰地狱刮出的风:
“最后一次机会。交出钥匙,交出所有与‘公输班’血脉相关的图纸和人。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残忍的愉悦,“就从这些蝼蚁开始,让尔等亲身体会,何谓‘天谴’!”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大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的“嘎吱…嘎吱…”声,从铸鼎堂深处传来,伴随着村民们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抽气声。
公子衍透过通风口的缝隙,勉强能看到铸鼎堂内部一角。只见巨大的厅堂中央,矗立着一尊庞大无比、布满复杂纹路的青铜巨鼎!鼎身上缠绕着粗大的青铜锁链,连接着四周墙壁上巨大的齿轮组。而此刻,那些齿轮正在某种力量驱动下,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转动!鼎口上方,隐隐有幽蓝的光芒在汇聚!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在巨鼎下方,那些被召集来的、手无寸铁的匠村村民,正被一群全身包裹在黑色皮甲中、脸上戴着玄鸟面具的守秘者,用闪烁着寒光的青铜长戈驱赶着,惊恐地挤成一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倒在不远处的地上,身下一滩刺目的鲜血正在蔓延——正是大长老!
“不…不要…” 偃师在荆离的压制下发出绝望的呜咽。
齿轮染血与巨鼎异动
公子衍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随即又被愤怒的火焰点燃!守秘者!他们不仅杀人,还要用这恐怖的巨鼎来屠杀这些无辜的匠人!就为了逼迫他们交出所谓的“钥匙”和血脉!
“钥匙”…齿轮…就在自己身上!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止戈之技,非毁世之力。慎之!再慎之!” 可眼前,这“技”正被用来制造屠杀!
怀中的青铜齿轮再次变得滚烫,仿佛感应到了铸鼎堂内那尊巨鼎的运转,也感应到了那浓烈的血腥和绝望!它在灼烧,在震动,在发出无声的悲鸣!
荆离死死按着挣扎的偃师,眼中也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挣扎。他知道,公子衍一旦暴露,必死无疑。但他更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匠人,尤其是偃师,惨死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公子衍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瞬间——
异变再生!
“轰隆隆——!”
铸鼎堂深处那尊庞大的青铜巨鼎,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外部刺激,猛地剧烈震动起来!鼎身上那些复杂玄奥的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原本缓慢转动的巨大齿轮组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爆响!连接鼎身的粗大青铜锁链疯狂抖动,如同垂死的巨蟒!
正在凝聚的幽蓝光芒瞬间变得狂暴、紊乱!
“怎么回事?!” 守秘者首领玄冥那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鼎身剧烈的震动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鼎而出!巨大的青铜鼎足甚至开始缓缓离开地面!
所有守秘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失控的巨鼎。被驱赶的村民们更是惊恐地尖叫起来!
公子衍怀中的齿轮,在巨鼎异动的瞬间,温度骤然飙升到一个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它疯狂地震颤着,发出只有他能感受到的、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共鸣嗡鸣!那嗡鸣的节奏,竟与巨鼎震动的频率…隐隐同步!
偃师猛地停止了挣扎,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公子衍的胸口,又猛地看向那狂暴震动的巨鼎,小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明悟!
“共鸣…是最高级别的强制共鸣!” 她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颤抖,“它…它在呼唤你!巨鼎核心…有东西在回应你身上的‘源’!它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开裂的巨响从铸鼎堂内部爆发!只见那庞大无比的青铜巨鼎鼎身之上,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痕,从鼎口一直蔓延到鼎足!刺目的红光如同岩浆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一股古老、狂暴、仿佛沉睡了数百年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铸鼎堂,并穿透厚重的墙壁,狠狠撞在通风口外三人的身上!
荆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噩梦,嘶声吐出一个字: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