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凌邪在枉死城边缘一处废弃的船舱底层度过。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彻底沉寂下来,除了必要的调息,所有精力都用于消化和推演从各方收集来的、关于幽冥域的情报。
《幻息诀》已被他修炼到近乎本能,周身气息完美模拟出一股被阴煞长期侵蚀后的孱弱与死寂。他甚至参照了一些鬼道秘法,微调自身气血,使得血液都带上了一丝灰败的阴气,寻常探查手段极难识破。
终于,到了“幽魂渡”骨船启航的日子。
渡口位于枉死城最外围,一片被浓郁灰雾笼罩的虚空漩涡边缘。这里阴风怒号,卷动着无数肉眼可见的淡灰色魂影,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一座巨大的、由无数惨白骨骼拼接而成的浮桥,延伸至灰雾深处,桥的尽头,隐约可见一艘庞大如山岳、通体漆黑的巨船轮廓,船身上雕刻着无数扭曲哀嚎的鬼面,船帆则是由一张张完整的、散发着怨念的“人皮”缝制而成,正是“幽魂渡”的摆渡骨船——“百鬼舟”。
此时,浮桥前已聚集了数百名准备登船的乘客。形态各异,有面色苍白的生者修士,有身形飘忽的鬼修,有笼罩在斗篷里的神秘客,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妖气或魔气的异族。共同点是,所有人都气息内敛,眼神警惕,显然都不是易与之辈。
凌邪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浮桥入口处,除了“幽魂渡”自身的检票鬼仆外,还有几名身着幽冥殿服饰的修士站立一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登船者。为首一人,气息晦涩,赫然是之前他在引魂斋感应到的那位暗中监察的高手!一名神通境后期的幽冥殿执事!
凌邪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危险的一道关卡。
队伍缓慢前行。轮到凌邪时,他将那枚骨制船票递给检票的鬼仆。鬼仆用一根骨针在船票上一点,船票亮起一道幽光,确认无误。
就在凌邪准备踏上浮桥时,那名幽冥殿执事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站住。”
凌邪脚步一顿,心中微紧,但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惶恐与不解,转过身,恭敬地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那执事走到他面前,一股阴寒的威压笼罩而下,试图侵入他的体内探查。凌邪立刻运转《幻息诀》,模拟出经脉被阴煞阻塞、修为低微的假象,同时暗中以混沌雷元护住核心,任由那股探查之力在表层流转。
“根基受损,阴煞侵体……化海境都勉强。”执事声音不带感情,“何处人士?去幽冥域所为何事?” 他刻意省略了具体界域,显然这是一种试探。
凌邪维持着卑微的姿态,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回大人……小的原是琅霄域一散修,因探索古修洞府时遭遇阴煞反噬,根基尽毁,宗门不容,同道鄙弃……已是走投无路。听闻幽冥域有秘法或能缓解此厄,故……故想来碰碰运气,若能寻得一线生机,便苟延残喘,若不能……黄泉路近,也算是个归宿……”
他这番说辞,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被阴煞所害、走投无路的琅霄域散修。琅霄域儒道至圣,对这类“污秽”之力确实排斥,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他将动机从“谋生”改为“求活”,更符合一个伤重修士的心理,也解释了为何要冒险前往生者禁地幽冥域。
那执事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枚普通的储物袋(里面只放了些低阶材料和少量魂石),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就在凌邪以为过关时,执事忽然又道:
“伸出手来。”
凌邪依言伸出右手。执事并指如刀,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渗出的血液……竟是带着一丝灰败之色,并且散发出淡淡的阴气!这正是凌邪以混沌雷元微调气血、模拟出的长期受阴煞侵蚀的特征!
看到这血液,执事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才散去。他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到了幽冥域,安分守己,否则,魂飞魄散便是下场。”
“是是是,多谢大人,小的明白!”凌邪如蒙大赦,连忙收回手,快步踏上了浮桥。
直到走出很远,背后那道如芒刺背的目光才终于消失。凌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幽冥殿的盘查,果然严密至极!
踏上“百鬼舟”,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阴死之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残魂执念的嘶嚎,不断冲击着生者的心神。甲板上空间极大,划分出了不同的区域。凌邪购买的是最底层的“散席”,位于船舱底部,环境最为恶劣,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低阶修士和鬼物,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养神,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着自身周围数丈范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呜——!
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号角声响起。“百鬼舟”剧烈一震,周身亮起无数幽暗的符文,缓缓驶离浮桥,破开浓郁的灰雾,驶入了那片通往幽冥域的诡异虚空通道。
船身之外,是光怪陆离、扭曲变幻的空间乱流,时而可见巨大的、半透明的怨魂集合体掠过,时而能听到仿佛来自远古的战场厮杀声。浓郁的轮回法则气息弥漫,让所有生者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不适与压抑。
航行不知时日。或许是一天,或许是十天。
凌邪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期间,船舱内发生了数次小规模的冲突和劫杀,他都冷眼旁观,并未插手。在这里,仁慈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这一日,“百鬼舟”突然剧烈颠簸起来,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外界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能量波动。
“不好!是‘寂灭坟场’的边缘风暴!”
“该死的!怎么偏离航线了!”
“稳住船体!”
凌邪猛地睁开眼,混沌雷瞳瞬间穿透船舱壁垒,看向外界。只见原本相对稳定的虚空通道此刻变得狂暴无比,无数灰色的、蕴含着寂灭气息的空间碎片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撞击在船体的防护光罩上,激起剧烈的涟漪!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破碎星辰和古老尸骸堆积而成的恐怖地带,那就是连鬼修都谈之色变的“寂灭坟场”!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一丝熟悉感的阴冷气息,自船舱上层某个贵宾区域一闪而逝!
凌邪瞳孔微缩!
那股气息……与他手中的通讯骨符,以及之前在尸鬼老记忆中感应到的、那个寻找云芷鸢的幽冥域客人,同出一源!
他们,也在这艘船上!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储物戒中那枚通讯骨符,微微发热了一下!
危机与契机,同时在这偏离航道的“百鬼舟”上,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