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关的城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老人临终前的叹息。马邈站在门楼的阴影里,看着城外缓缓升起的魏字大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玉上刻着的“忠”字,被汗水浸得发亮。
“将军,魏军的使者来了。”亲兵的声音带着颤音,他的甲胄还沾着血污,那是昨夜守南城时,被流矢划破的。
马邈没有回头。他望着城墙下的蜀军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蜷缩着,像是睡着了。三天前,邓艾的军队出现在阴平道尽头时,他还拍着胸脯对部下说:“江油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可现在,城墙上的箭簇早就射光了,粮仓里只剩下半袋发霉的谷子,连他自己的亲兵,都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让他进来。”马邈的声音比城门轴还要干涩。
魏军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与城楼上灰头土脸的蜀军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拱手笑道:“马将军,邓将军有令,只要您开城投降,江油百姓可免刀兵之苦,您的部下也能编入魏军,按月发粮。”
“发粮?”马邈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你们有多少粮?”
使者从袖中掏出一张清单:“随军粮草可供全军三月之用,另有从阴平收缴的蜀地存粮,足够江油百姓过冬。”
马邈的目光落在清单上“蜀地存粮”四个字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半年前,成都派来的督粮官指着府库的空架子骂他“克扣军粮”,可他派人送去的求援信,十封有九封石沉大海。上个月,他的亲弟弟带着三百乡勇送粮来,走到半路被魏军截杀,弟弟的人头被挂在关前的树上,挂了整整三天。
“将军,不能降啊!”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军校拄着刀喊道,“先主当年打下这江油关,多少弟兄抛了头颅!我们就算战死,也不能让魏狗踏进来!”
老军校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马邈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那是在定军山之战中被魏军砍断的。这样的老兵,关里还有十几个,他们总说“要为先主守好这蜀地的门户”。
可他再看看城墙下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昨天夜里,有个十六岁的小兵偷偷哭,说想娘做的玉米饼。马邈摸了摸怀里——那里只有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是他给女儿留的。
“老校,”马邈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咱们守着这关,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军校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是啊,为了什么?为了成都城里那些高枕无忧的官老爷?为了那个只会听信宦官的后主?还是为了那句早已被风吹散的“兴复汉室”?
使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说:“马将军,邓将军说了,他知道你是个忠臣。可忠臣也得看为谁尽忠。后主宠信黄皓,滥杀忠良,连姜伯约(姜维)都被排挤,你守着这样的朝廷,守着一座没人管的孤城,值得吗?”
“你闭嘴!”老军校怒喝一声,举刀就要冲上去,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拉住。
马邈闭上眼,眼前闪过女儿的笑脸。女儿今年才五岁,生下来就没见过多少粮食,小脸总是黄黄的。昨天他回家看她,女儿拉着他的衣角说:“爹,我不饿,你把饼留给那些哥哥吧。”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城楼下的魏军阵营。那里炊烟袅袅,隐约能闻到米粥的香味。而江油关里,已经有百姓开始啃树皮了。
“我有个条件。”马邈的声音忽然定了下来。
使者挑眉:“将军请讲。”
“不准伤害一个百姓,”马邈一字一顿地说,“我的部下,愿降者编入魏军,不愿降者,放他们回家。”
使者沉吟片刻,点头道:“邓将军仁厚,这些条件都能答应。”
“好。”马邈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你们……都听见了。想走的,现在就可以离开,马某绝不阻拦。想留下的……”他顿了顿,“跟着我,打开城门。”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垛口的呜咽声。过了许久,老军校放下了刀,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来:“将军,老奴……老奴跟你走。不是想降,是想让那些娃娃活着回家。”
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长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老兵还握着刀,却也没有再反对。
马邈走下门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路过关押犯人的牢房时,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那是上个月因为“私藏军粮”被他关起来的小吏。其实那小吏藏的,不过是给生病的母亲熬粥的一把米。
“把他放了。”马邈对狱卒说。
小吏愣了愣,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马邈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知道,从自己下令开城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蜀地的罪人。史书上会怎么写他?“江油守将马邈,贪生怕死,献关降魏”?或许吧,可他实在不忍心再看有人饿死、战死在这座无人问津的孤城里。
城门缓缓打开,魏军的队伍整齐地走了进来。他们没有抢掠,只是有条不紊地接管了城楼和粮仓。有个魏军士兵路过一个正在啃树皮的小孩,从怀里掏出一个麦饼递过去,小孩怯生生地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马邈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浑身无力。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想扔在地上,可终究还是紧紧攥在手里。
“将军,邓将军请您过去一叙。”使者走过来说。
马邈点点头,跟着使者往前走。路过府衙时,他看见自己的女儿正被亲兵抱着,远远地看着他。女儿看见他,挥了挥小手,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
他的心猛地一痛,快步走了过去。
那天傍晚,江油关的炊烟比往常多了许多。百姓们从魏军那里领到了粮食,虽然不多,却足够暂时活下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默地点上一炷香,不知道是在祭奠死去的蜀军,还是在感谢这突如其来的“生路”。
马邈站在邓艾的军帐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若朝廷不公,江山倾颓,与其死守一个空名,不如保全一方百姓。”
那时他不懂,觉得父亲说的是混账话。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只是,这懂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江油关的暮色里,摇摇欲坠。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会被钉在蜀地的耻辱柱上,可他看着远处百姓家里升起的炊烟,终究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些选择,从来不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