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至,玉衡峰顶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李维强忍着神魂如同被撕裂般的剧痛和阵阵眩晕,挣扎着清理掉嘴角的血迹,勉强摆出打坐的姿势。他必须尽快稳定伤势,绝不能让人看出异常,尤其是玉衡真人。
方才那反向追溯的阴冷神念,其凌厉与诡异远超想象,若非铭牌最后关头那丝不明所以的干扰,他此刻恐怕已是一具被搜魂夺魄的空壳。即便侥幸逃脱,神魂受创也极为严重,意识海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碴在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痛楚。
“不能倒下……必须撑过去……”李维咬紧牙关,默念着沐雪璃传授的最基础的宁神口诀,引导着峰顶浓郁的灵气缓缓滋养受损的神魂。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寅时已过。
玉衡峰内外,一片宁静。并没有如李维编造的那般,出现玉衡真人携阵盘前来二次检查的动静。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这拙劣的谎言没有立刻被戳穿。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辰时初,一名玉衡峰执事弟子来到客舍,传达了玉衡真人的法旨:召沐雪璃前往玉衡殿问话。
沐雪璃看向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萎靡的李维,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只是昨夜修炼有些急切,神魂略有损耗,调息片刻便好。”李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示意她放心前去,“玉衡前辈召见,必有要事,切勿耽搁。”
沐雪璃点了点头,细心叮嘱他好生休息,这才随执事弟子离去。
客舍内只剩下李维一人,他立刻撤去了强撑的姿态,瘫倒在榻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神魂的创伤远比想象的更麻烦,那种源自本源的虚弱和刺痛,并非简单调息就能恢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沐雪璃回来了,她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李维,”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宗门内……出大事了。”
李维心中一紧,强撑着坐起:“怎么了?”
“昨夜,藏经阁失窃案的调查有了意外进展。”沐雪璃深吸一口气,“刑律堂在追查一条线索时,意外发现了几个潜伏在宗门内的玄冥宗暗桩,双方爆发了冲突,虽然击毙了两人,但还是被其首脑逃脱了。”
玄冥宗暗桩!李维瞳孔微缩,立刻联想到了机甲残骸内那个阴柔的人类声音!难道……
沐雪璃继续道:“更奇怪的是,今天一早,看守你那具神兵残骸的弟子发现,残骸内部似乎有被外人侵入的痕迹,留下了一些非人的鳞片和淡淡的魔气,但经过仔细检查,并未丢失任何东西。玉衡师叔祖怀疑,昨夜玄冥宗暗桩的活动,可能与那神兵残骸有关。”
果然!李维心中豁然开朗!他那番“虚张声势”,果然起到了效果!那两个神秘存在,定然就是玄冥宗的暗桩!他们被自己的假消息惊动,提前行动,却在撤离时与刑律堂的搜查队伍撞上,爆发了冲突!他们仓促间未能带走“种子”,甚至可能遗落了一些痕迹(那些鳞片)!
危机,竟然以这种方式,暂时化解了?不,是转移了!玄冥宗的注意力,已经从机甲残骸,正式转向了宗门内部,以及……身怀“星标”嫌疑的自己!
“师叔祖询问了我许多关于那神兵和之前遭遇的细节,”沐雪璃忧心忡忡地看着李维,“他似乎认为,玄冥宗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你,或者那具神兵。他让我提醒你,近日务必加倍小心,若无必要,绝不可离开峰顶范围。”
李维默默点头,玉衡真人的判断已经非常接近真相。只是他恐怕也想不到,玄冥宗寻找的“星标”,会是那枚看似普通的铭牌。
“另外……”沐雪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师叔祖提及,你神魂似乎有些异常波动,问我你是否有什么发现……我说你一直在静心修养,并未提及你那晚的尝试。”她看向李维的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并非愚钝之人,李维此刻异常虚弱的状态,绝不仅仅是“修炼急切”所能解释的。
李维心中感动,知道沐雪璃在为他隐瞒。他沉吟片刻,觉得有些信息不能再完全瞒着她,毕竟两人现在是真正的命运共同体。他压低声音,隐去了铭牌和星图的核心秘密,只将昨晚冒险以特殊感应窥探机甲,发现两个神秘存在(隐去其对话内容),以及随后遭遇神念反击、身受重创的过程,简略地告知了沐雪璃。
沐雪璃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她万万没想到,就在这看似安全的玉衡峰上,李维竟然经历了如此凶险的一幕!
“你……你太鲁莽了!”她又惊又后怕,语气中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那可是能潜入宗门重地的玄冥宗暗桩,修为定然不弱!你怎可如此冒险!”
“形势所迫,不得不为。”李维苦笑,“好在结果是好的,惊走了他们,也让他们暴露了行踪。只是我这伤势……”
沐雪璃立刻上前,伸出纤纤玉指,搭在李维腕脉之上,一丝清凉柔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探查他的伤势。片刻后,她眉头紧锁:“神魂本源受创,且有异种阴寒能量残留,极为棘手。寻常丹药恐难见效,除非有专治神魂的天地灵药,或是元婴老祖不惜耗费本源为你疗伤……”
两者,显然都极难实现。
就在这时,客舍外传来道童的声音,说是奉峰主之命,送来疗伤丹药。
沐雪璃开门接过,是一个精致的玉瓶,里面装着三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心脾清香的淡金色丹药。
“这是……‘凝魂丹’?”沐雪璃辨认出丹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凝魂丹乃是治疗神魂损伤的上品灵丹,极为珍贵,看来玉衡师叔祖对李维的伤势并非一无所知,或者说,他对李维的价值,看得比想象中更重。
李维服下一颗凝魂丹,精纯温和的药力化开,如同甘泉般滋养着干涸刺痛的神魂,效果立竿见影,剧痛缓解了大半。他长长舒了口气,对玉衡真人的心思更加捉摸不透。
接下来的几天,李维在沐雪璃的悉心照料和凝魂丹的帮助下,神魂创伤缓慢恢复。他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偶尔与沐雪璃交流修行心得,但关于铭牌和星图的秘密,他守口如瓶。
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枚棋子,被多方势力在无形的棋盘上拨弄。玉衡真人、血煞老祖、玄冥宗暗桩……还有那潜伏在识海深处、与机甲残骸仍有牵连的“种子”。
他必须尽快获得破局的力量!
这一日,李维感觉伤势好了七成,精神力也恢复了大半。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识海深处,尝试内视。只见原本纯净的识海,靠近那与机甲连接的本源断裂处,依旧残留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显晦暗的区域,那是阴寒神念残留的侵蚀痕迹。
而就在这片晦暗区域的边缘,一点几乎与魂力背景色融为一体的、极其微小的翠绿光点,正如同寄生般,汲取着凝魂丹的药力和他自身恢复的魂力,悄无声息地壮大着自身。它比之前更加隐蔽,更加深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李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种子”,果然如跗骨之蛆,根本无法彻底清除!静池之力净化了它显化的意识,却未能根除这最本源的烙印。如今它潜伏更深,与自己的神魂几乎融为一体,未来的某一天,它是否会再次复苏?
而此刻,在玉衡峰脚下,一名负责采买杂物的外门弟子,正将一枚看似普通的传讯玉符,悄然塞进了山门外一株古树的树洞之中。
玉符之上,微光一闪,浮现出几个小字:
“目标在玉衡峰,疑似身怀‘星标’,神魂受创。‘种子’未灭,蛰伏待机。”
字迹迅速隐去,玉符也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一场围绕李维的、更加隐秘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