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木一郎扭头看着杨大牙:“你是他们的老大?”
杨大牙点头:“我是当家的。”
赤木一郎笑了:“不用害怕,我不是军人,是满铁调查队的。请你们带路,主要是我们不熟悉老林子。”
“放心吧,我们是胡子,最熟悉林子了。”
赤木一郎看起来三四十岁,皮肤黑红黑红的,应该是常年日晒雨淋造成的。白天的时候,他还板着脸,现在喝了酒,反而温和了一些。
他咧嘴笑着,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我很小就来满洲了,跟着父亲做生意,后来满铁招人,我就去了。说实话,我对你们满洲人的生活,十分感兴趣——都不要低着头,咱们一起,唠嗑吧。”
众人都抬起了头,郝如意故意往后坐一些,躲在了罗老九身后。
杨大牙拿出烟袋锅子点上:“我们这日子就是混吃混喝,熬一天是一天,没啥意思。”
“我听说,满洲胡子都有‘四梁八柱’,是什么意思啊?”
杨大牙一愣:“大绺子才有四梁八柱,我们这十几二十个人,没那么多规矩。你看,我是大当家,这位是搬舵先生,让他跟你唠唠吧。”
罗老九一直揣着手,眯着眼,尽量不去看赤木一郎。
杨大牙这么一说,他只能咧嘴一笑:“赤木队长,胡子打家劫舍,干得都是掉脑袋的活儿,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人少了还好,人多了不好管,所以要弄个四梁八柱,找几个大当家信得过的人,管管绺子。”
赤木一郎点点头:“你是搬舵先生,就是参谋了?”
“在我们中国,叫军师,就是行军打仗的时候,负责出主意。其实就是看看天象算算卦,安抚军心。”
“哦,那就是参谋,很厉害的人物。”
罗老九也点上烟袋锅子,笑着点点头。
“我听说,你们四梁八柱里面,还有一个炮头,枪法特别好。”
赤木一郎说完,扭头看向了抱着老套筒的孙猴子。
孙猴子一愣,赶紧把枪递给旁边的王秃子,王秃子连连摇头:“别看我,我眼神儿不好使,打不了枪。”
杨大牙赶紧说:“我们是小绺子,枪法都不好。”
赤木一郎有些疑惑:“那也应该有炮头吧?”
“没有没有,不瞒你说,我们就这两杆长枪,两发子弹,吓唬人还行。等以后人多了,再选一个枪法好的当炮头。”
三镖他们早就把枪藏在里棉袄里面,没有露出来。赤木一郎听说杨大牙的绺子只有两发子弹,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想给你们一些子弹,但咱们的枪不一样,给了你们也用不了。”
罗老九赶紧摆摆手:“赤木队长,跟着你,我们安全着呢,用不到枪。”
“好,回去之后,重重有赏。”
这话一说,王秃子忽然咧嘴一笑:“多重?”
赤木一郎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很重很重,一定让你满意。”
“能不能先给我们一点儿粮食?”
“我们携带的补给也不多,这样吧,每天我都让人给你们一些高粱米,坚持一下吧。”
说罢,赤木一郎站起来,拍拍肩头的雪,转身走了。
看着他离开,王秃子哼了一声:“真他娘的抠,早晚掉坑里摔死他们。”
杨大牙低声说:“二舅,要不咱们趁半夜跑了吧,跟着他们,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罗老九摇摇头:“再坚持两天,走远一点儿。到时候找机会动手,弄点儿粮食也好。”
“对对对,还是你想的长远。”
“准备睡吧,轮流站岗放哨,小心着他们。”
罗老九又坐下了,准备再抽会儿烟,其他几人也不着急。
三镖见郝如意冷得发抖,立刻说:“你就别硬扛着了,先进帐篷吧。”
郝如意点点头,抖抖身上的雪,进了旁边的小帐篷。
帐篷是搭在稍微平坦些的地方,把地面的积雪简单清理一下,先铺上一层松树枝,再铺一层干草。整理平整之后,上面铺了毯子和兽皮,晚上睡觉就不至于太冷了。
郝如意钻进帐篷,脱了靰鞡鞋、棉裤和棉衣,钻进被子里,又扯过旁边的棉袍盖在上面,这才蜷缩成一团,不敢乱动了。
帐篷很小,还有些漏风,能感觉到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片刻之后,郝如意感觉帐篷外有动静,也不敢吱声,有些害怕。
这时,外面传来三镖的声音:“如意,别怕,我把帐篷边边角角用雪埋上,就不进风了。咋样,你现在冷不冷?”
“还好,不算太冷。”
“好,先睡吧,我一会儿就进去。”
又等了一袋烟功夫,三镖才钻进帐篷。
他先是小心翼翼把帘子拉紧,用雪埋住下面的缝隙,才扭头低声问:“睡着了没?”
郝如意笑了一声:“睡着了。”
“好,睡吧。”
三镖脱了衣裳,把大棉袄盖在了郝如意的身上,自己钻进被窝里,长出一口气。
“如意,晚上我睡觉可能会打呼噜,要是吵到你了,你就把我叫醒。”
帐篷小,两个被窝挨得很近,两人都平躺着,郝如意往三镖身边挤了挤:“说啥我也想不到,自己会受这个罪。”
“你得往好处想,要是这都能活下来,说明你不是一般人,厉害着呢。”
“你也别安慰我,折腾到这个地步,我是有点儿自作自受了。”
三镖一听,侧过身看着郝如意:“如意,我自己就是个胡子,也没资格指责你。不过,以后你要是不乱杀人,就挺好的。现在呢,咱不能想这个,你得往好处想,才能熬过这些日子。”
郝如意也翻身侧了过来,几乎紧贴着三镖的脸:“我娘死的早,打小我爹和四个哥哥,就把我宠上了天。无论犯什么错,他们都不说我,反而护着我。你想想,我怎么可能变成贤良淑德的女人?”
“你不用变成贤良淑德的女人,你就是郝如意。”
“好,答应你,以后尽量脾气好一些,不滥杀无辜。”
三镖嘿嘿笑了:“你瞅瞅,这话一说,整个人更漂亮了。”
“别瞎扯,我一脸的草灰,打小都没这么埋汰过。”
“不埋汰,还是漂亮小姑娘。”
郝如意终于露出了笑容:“抱一抱我,咱睡觉了。”
三镖把胳膊从被窝伸出来,轻轻搂住郝如意,低声说:“睡吧,明天天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