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暗红水流尽头,前方虚空扭曲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陈昭站在船头,脚底传来木板轻微的震颤,渡魂灯的火光在裂隙边缘映出一圈幽蓝轮廓。
他翻身下船,落地时膝盖微弯,借力卸去惯性。左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被风吹得发凉。他没有包扎,只是将手指攥紧又松开,确认还能发力。
眼前的空间像被撕开的布,边缘不断蠕动,偶尔闪过银白色的电弧。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烧焦铁锈和湿土混杂的气息。远处隐约有声音飘来,不是人语,也不是兽吼,更像是石头在摩擦,缓慢、持续,令人耳膜发胀。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裂口前五米处。
识海中那枚残破官印忽然剧烈震动,不是以往那种轻缓提示,而是急促的连续撞击,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铜钟。紧接着,一道红色信息直接炸开:
【紧急预警】
检测到高强度虚空风暴
空间撕裂风险:97.6%
建议优先修复装备、补充阴德值后再行探索
三条预估损失浮现在意识里:
阴德值消耗+50%
法宝耐久-30%
生命体征波动阈值突破临界
系统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这次连播报节奏都变了,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陈昭没动。
他知道这个警告不是吓唬人。系统从不开玩笑。每一次提示背后都有数据支撑,而这一次,数值已经逼近极限。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阳间的时间不多了。
闭眼瞬间,他调动仅存的感知力,顺着冥河残流反向追溯。江城方向的阴气浓度正在飙升,某些区域甚至出现断层式塌陷。那是地脉断裂的前兆,一旦爆发,整座城市都会陷入阴阳错位。街上的行人会突然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死去的人会在家中“醒来”,活人则可能一夜之间变成痴呆。
这不是推测,是他在过去三个月里亲眼见过的景象。
睁眼时,他的瞳孔泛着灰。
“来不及了。”他说。
右手握紧崆峒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印身微热,像是回应他的决定。他将残存的阴气注入其中,青光一闪,薄薄一层护罩贴上身体表面,像裹了一层湿纸,勉强隔绝外来的压迫感。
左脚抬起,踏进裂缝。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变了。不再是流动的风,而是凝固的阻力,压在肩背、头顶、胸口,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频震动,从骨头里传上来。
通道内部并非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被搅乱的云层。脚下没有实地,只有半透明的薄膜状结构,踩上去会微微凹陷,随即弹起,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继续往前。
系统仍在不断刷新数据:
【空间稳定性下降至12.3%】
【护体青光耐久剩余78%】
【宿主心跳速率上升至142次\/分钟】
他不看也不回应,只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亮。那不是出口,更像是一颗悬浮的星,忽明忽暗。
走到一半时,护罩突然抖了一下。
他立刻停下,右臂横挡在胸前,崆峒印转为防御姿态。几乎同时,头顶上方的空间猛地塌缩,一道黑色纹路如蛛网般扩散开来,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
他低头避开,肩膀擦过那道裂痕边缘。皮肤接触到的瞬间,像是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警告!遭遇初级空间乱流】
【护体青光耐久降至65%】
【建议立即后退或寻找掩体】
他没退。
反而加快脚步,朝着光源方向推进。乱流不会连续出现两次在同一位置,这是他在冥河旧道中学到的经验。只要不停下,就有机会穿过最危险的区段。
三步、五步、七步……
身后传来第二次崩塌,比刚才更大。他能感觉到气流被抽走的吸力,背包侧袋里的铜钱剑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第十一步落下时,脚下的薄膜突然变软。
他反应极快,立刻跃起,身形前冲。就在腾空的刹那,刚才站立的位置彻底塌陷,露出下方无尽的虚无,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光都被吞噬。
落地时他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掌心血迹蹭在薄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他迅速起身,继续前进。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来:
【检测到宿主使用非标准规避动作】
【判定为高风险行为,已记录】
【是否开启自动纠错模式?】
他直接否决。
这种地方不能依赖系统修正。每一个判断都必须由他自己做出,哪怕慢一点,也不能让程序接管身体控制权。
前方的光开始扩大。
不再是单一光点,而是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出口。他能看到外面的轮廓——一片荒原,月光照在枯草上,风平浪静,与这里的混乱截然不同。
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护罩的青光已经变得极淡,像快耗尽的电池。他能感觉到外界的压力正一点点渗透进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也开始紊乱。
二十米。
忽然,整条通道剧烈摇晃。
不是之前的局部塌陷,而是整体扭曲,像被人抓住两端拧动。他被迫停下,背靠右侧壁面,双脚死死抵住地面。薄膜在他身下弯曲成弧形,随时可能断裂。
【最高级别警报】
虚空风暴提前降临
预计持续时间:未知
生存概率:31.4%
信息刚浮现,头顶上方的空间轰然炸开。
一道银白色风暴柱直冲而下,擦着他右肩掠过。护罩瞬间破裂,发出一声脆响,如同玻璃碎裂。他的手臂被刮出一道深痕,衣服撕裂,皮肉翻卷。
痛感迟了半秒才传来。
他咬牙,左手猛按伤口止血,右手仍紧握崆峒印。风暴柱消失后,通道开始加速崩塌,裂缝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张闭合的嘴。
他不再保留。
用最后的阴气催动印中残存的力量,强行提升移动速度。双腿发力,不顾伤势全力冲刺。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看见出口了。
外面的风拂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夜露的味道。
一步跨出。
身体脱离通道的瞬间,身后整条虚空走廊轰然坍塌,化作一团旋转的灰雾,几息后彻底消散。
他倒在出口边缘,喘着粗气,右手仍死死攥着崆峒印。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左臂血流不止,护体青光完全消失,背包侧袋的铜钱剑刃口又添新损。系统界面停留在最后一条提示:
【进入虚空鬼域范围】
【当前区域归属:未登记】
【建议立即进行环境扫描】
他没动。
只是仰面躺着,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血和汗混在一起,把印身染得发暗。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着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将崆峒印抱在怀里。
远处有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