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上的符文还残留在指尖的触感里,陈昭正欲收手,铁笼猛地一震。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雾如沸水翻涌,那头犬形虚影猛然挣出,体型暴涨,獠牙外露,腐液滴落在地,腾起一股腥臭白烟。
它没冲向陈昭,而是直扑范无救咽喉。
范无救反应极快,侧身抬臂,哭丧棒横挡于前。可那狗爪力道远超寻常怨灵,硬生生将棒身拍偏,利爪擦过脖颈,撕开一道深口,黑血顺着衣领滑下。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锁链甩出缠住犬魂后腿,试图将其拖离。
犬魂却猛然回头,一口咬断锁链末端,断裂处黑气弥漫,像被腐蚀的铁丝。它落地未稳,四足着地疾奔,绕着范无救打转,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焦黑爪印,口中发出低沉呜咽,又夹杂着冷笑般的怪音:“同族……堕为奴仆……该杀!”
陈昭瞳孔一缩,左手抽出铜钱剑,剑尖朱砂符文亮起,剑气横扫而出。犬魂跃起避让,腐液甩在墙上,砖面瞬间发黑剥落。他趁势逼近,剑锋直指犬魂胸口,却被其一爪拍开,虎口震裂,掌心官印微微发烫。
他咬牙稳住身形,眼角余光扫过范无救——对方动作明显迟滞,哭丧棒挥动间竟有几分僵硬,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制。那双平日冷峻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动摇。
“它冲的是你。”陈昭低声道。
范无救没答,只是死死盯着犬魂,喉结微动。犬魂咧嘴,露出森白獠牙,眼眶赤红如焚,忽然人立而起,前爪悬空划动,竟摆出与范无救相同的拘魂手印。
“你也配执勾魂令?”犬魂开口,声音沙哑扭曲,像是多人重叠,“你忘了自己从哪来的?忘了那夜,跪在祠堂外,求一条轮回路的滋味?”
范无救猛然弓身,右手死死按住后背,指节泛白。他低吼一声:“别看我后面!”
陈昭一怔。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范无救黑色长袍破损处,露出一段毛茸茸的、微微翘起的黑色犬尾虚影,正因剧烈波动而颤抖不止。那不是幻象,也不是投影,而是某种本源形态的泄露——如同面具裂开,露出底下的真容。
他终于明白为何范无救怕狗。
不是畏惧,是排斥。是身为同类却沦为异类的羞耻。
犬魂狂笑,四足猛踏地面,尸气黑焰轰然炸开,逼得陈昭连连后退。它不再攻击,而是绕着范无救疾走,每一步都踩在其影子上,口中咒言不断:“背叛者!窃取权柄的贱种!你披上这身黑袍,就能当自己不是狗了?你吞下冥令,就能忘了你是被祠堂驱逐的残魂?”
范无救脸色铁青,手中哭丧棒微微发颤。他想上前,双腿却像被钉住。那条虚影尾巴剧烈抖动,他拼命压制,可越是压抑,体内鬼气越乱,黑血从肩颈伤口不断渗出,顺着手臂滴落。
陈昭眼神一凛。
他不能等。
右手按向掌心官印,识海中浮现出楚江王残魂传授的水法印诀。寒气自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细密冰针。他低喝:“凝霜!”
冰针爆射而出,犬魂闪避不及,左眼被刺穿,发出凄厉嚎叫。它踉跄后退,腐液从眼眶流出,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陈昭趁机冲至范无救身侧,一把拽住他手臂:“它认出了你——你和它是一类?”
范无救没看他,只将那截虚影尾巴强行隐去,动作生硬,仿佛在撕扯自己的皮肉。他咬牙站直,重新握紧哭丧棒,声音低沉:“我不是狗。”
“那你是什么?”
“我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笼,“执令者。”
话音未落,犬魂猛然扑出,目标仍是范无救。陈昭掷出铜钱剑,剑身嵌入地面,朱砂阵纹扩散成圈,封锁其行动范围。冰针再凝,这一次直指犬魂脊背。
犬魂怒吼,转身扑击,却被阵纹弹开。它蜷缩于铁笼阴影中,啃食残留的魂链黑雾,体内尸丹之力仍在运转。双目只剩血窟,却死死盯着范无救,喉咙滚出含糊咒言:“背叛者……终将被噬……”
陈昭迅速取出一张镇魂符贴于笼外,又以指尖血在铜钱剑上画契,激活临时结界。他对范无救道:“你先退后,这东西冲的是你。”
范无救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转身走向巷口。脚步沉重,右手指节紧握哭丧棒,肩颈伤口黑气蔓延,顺着经脉往心脏方向爬。
临至巷口,他停下,背对着陈昭,声音低哑:“……我不是狗。”
语气复杂,似辩解,似自嘲。
陈昭没回应,目光落在铁笼上。镇魂符微微发烫,压住了黑雾翻涌,可那股怨念仍未消散。他知道,这东西没死,只是蛰伏。
他蹲下身,检查铜片符文。指尖刚触到边缘,掌心官印突然一震,系统提示浮现:【检测到高阶封印术残留,符文来源:周家祠堂主阵眼】。
母亲遗物盒底的那个符文,正是开启阵眼的关键。
他攥紧铜片,抬头望向废弃牌坊的方向。那里有个“周”字刻痕,还有小鬼指向的地下空间。孩童被关,眼泪喂镜,红嫁衣的女人等待阴天子归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唤醒什么?
而范无救的异常,又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身,收起铜钱剑,左臂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袖口滴落。他没管,只将镇魂符边缘压实,确保结界稳固。
巷口传来轻微响动。
范无救盘膝坐在阴影里,右手搭在膝盖上,哭丧棒横放于前。他闭着眼,呼吸缓慢,肩颈处黑气已被一层灰白鬼气压制,可那截虚影尾巴仍偶尔在袍下微动,像是不受控制的本能抽搐。
陈昭走过去,低声问:“你还撑得住?”
范无救睁开眼,目光冷峻如初:“我能走。”
“你不该怕它。”
“我不是怕。”他声音低沉,“我是……认得。”
“认得?”
“百年前,它守祠,我也是。”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后来它被炼成恶灵,我成了拘魂使。我们走的路不同,可根,是一样的。”
陈昭沉默。
原来如此。不是恐惧,是愧疚。不是退缩,是回避。
他忽然想起谢必安曾说过的一句话:“有些鬼,不是抓不到,是不想抓。”
范无救站起身,拍了拍袍角,重新戴好高帽。他看了眼铁笼,眼神复杂,随即移开:“别让它活着出去。”
“不会。”
“那就走。”他迈步向前,脚步虽稳,右肩却微微倾斜,显然伤势不轻。
陈昭最后看了眼铁笼。镇魂符还在发烫,结界未破。可就在他转身刹那,符纸边缘忽然卷曲,露出一角灰白骨粉——和红布娃娃里的一模一样。
他脚步一顿。
回头望去,铁笼内,黑狗魂蜷缩在角落,只剩残魂,双目尽毁。可它的嘴角,正缓缓上扬,像是在笑。
陈昭伸手欲查,范无救突然低喝:“别碰那符!”
他指尖停在半空。
铁笼底部,那枚红布娃娃不知何时翻了个身,纽扣缝制的眼睛,正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