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米娃是被两条硕大的警犬吵醒的。后来他才得知,警犬正是凭借他遗落的外套一路嗅过来的,而在他披上老鬼的外套前,警察就已经搜到了附近。
然后,待他彻底清醒才发现,老鬼和那麻袋器物早已不见踪影。他那时只想,老鬼可能是叫他不醒才迫不得已撇下他,拿走那袋器物也可能是在为他考虑,一是为减轻刑罚,二是避免被警方没收,大约是为留得青山在。
米娃也以此为借口,只说自己是个流浪汉,压根不懂警察在讲什么,甚而理直气壮的认为,他的解释难道还不如两条只会狂吠的狗有力?
其实,米娃很清楚,他喊再大声也是徒劳,警察又不傻,而那两条警犬明显比他更可靠。他只是想为老鬼争取点时间,能跑一个算一个。当警察在他穿的,属于老鬼的外套里搜出一张手绘地图时,这一切便再无挽回的可能。
老鬼成功逃脱,但另两个同伙却和米娃一样被逮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在,米娃加两个同伙,以及最先被控制住的司机,一共四人,为了量刑都一致咬定只有被缴获的这一麻袋赃物,可有线人提供信息的警方压根不相信他们,料定还有一批赃物随第五名嫌犯流失在外。
米娃被判了六年。头一年,他对老鬼还抱有一丝幻想,但随之噩耗袭来,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老鬼在他心里便和死人无异了。
“自作孽,不可活。”
老鬼满嘴苦涩地咀嚼着这六个字,良久才艰难道:“你受委屈了,米娃子……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叫你又叫不醒,嗐,其实那几年我也不好过,一直东躲西藏,也不敢去看你。是我对不起你,这句话我一直憋到现在,不管你信不信,后来我还是难逃一劫,进去蹲了两年,都是报应呀。”
米娃面无表情。
“我年纪大了,飘不动了,既然想回来,就做好了迟早有这么一天滴准备,”老鬼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悲凉,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来:“这张卡从我回来那天就一直在身上装着,钱不多,就当那次滴分红吧,你要觉得不够,鬼哥这百十来斤你看着办,咋解气咋来!”
“你那百十来斤先撂一边,”米娃戏谑道:“我先替你算算这笔账,六年,我坐了六年牢,对照我现在滴收入,一年差不多十来万,就按整十万算,六年六十万,你卡里有多少?”
“不到三十万,”老鬼老脸一红,解释说:“那麻袋货当时急着出手,也就卖了十来万,这三十万差不多就是我现在滴棺材本了!六十万,这个数还能不能商量?能少滴话再容我想办法凑点。”
“少多少算少?”米娃冷笑一声。
“你鬼哥我这辈子烧滴香多,惹滴鬼也不少,刀尖上讨生活滴日子我是过够了,这点钱真是拿命换来滴!”老鬼一脸的怅然若失,心态却趋于平稳,既然能破财消灾那便是皆大欢喜!原本还担心挨不过去的皮肉之苦,想来是躲过去了。
“账,不是这么算滴,”说话间米娃的神色忽而黯淡下来,连语气都显得那般落寞:“你还记得,我头一次是因为啥事进去滴么?”
“记得啊,”老鬼于米娃这个转折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得配合说:“不是因为你喜欢滴一个女子么,我还记得你小子那时候天天咋呼着要挣大钱,一门心思想风风光光滴娶那女子过门哩,咋样,成了么?”
“没有,”米娃摇摇头,蹙眉缓缓道:“我第二次进去刚两年,还是原来那拨地痞,又找她麻烦,把她给……”
米娃扫了眼老鬼手里,那把一直未打开的黑色折扇,深深吸了口气:“没过两天,她就自杀了。”
我操!这一道晴天霹雳直将老鬼雷得是外焦里嫩,面呆眼直再次僵化。他能凭人脉查到米娃的手机号,可这些隐秘谁又能告诉他?但凡他能窥知一二,这个老家不回也罢!
“她那会大学毕业没多久,白天去辅导班当老师,晚上给人做家教,挣点钱全寄到监狱补贴给我了,”完全陷入回忆中的米娃笑了笑:“她走前一个礼拜还写信给我,说让我在里头好好改造,争取减刑,还说,等我回去就领证……”
遥想当年,我也曾是一颗痴情种子,只不过运气不好,被虫给蛀了,再长不出勾人的小苗……老鬼胡思乱想着。
“这个仇我已经报了,”米娃突然看向老鬼,像是在安慰对方似的说:“四个挑头滴,一个半身不遂,一个胳膊断了,一个那玩意让我给废了,还有一个眼睛没了,剩下几个,这两年也让我抽空挨个收拾了一遍。”
老鬼眼睛一亮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是个狠人!他犹豫着问:“姚二明保滴你?”
米娃没接茬,只将刀子一般的目光扎向老鬼:“仇是报了,但账我会算在你滴头上。”
这是什么道理?!老鬼哑口无言。
“这两笔账回头我找你算,先办正事,带我过去看人,”米娃走出两步又回头说:“别想着跑,这回就算给你安一对翅膀,你也跑不掉!”
老鬼闻言一怔,顿时冷汗涔涔,怪不得最近隔三差五他老觉得有人在暗处窥探自己。那人神出鬼没的,搞得他这段时间紧张兮兮,以至于有点精神衰弱,半夜做梦,都是在坟头被鬼撵来撵去。
老鬼跟上米娃,苦笑问:“那小个子是你滴人?”
没人回答老鬼的问题,米娃直接走到面包车尾,看向车侧面的大飞,而大飞则无动于衷,只愣愣地瞅着对面的老虎发呆。老鬼无奈只得亲自打开后备箱,米娃瞅了眼车厢里躺着的两个倒霉蛋儿,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随即喊来电梯那边的保安附耳说了些什么,保安走后,又喊老虎把别克开过来,令其将车屁股对准面包的车屁股把人移过来。大飞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在老鬼的示意下帮老虎一起抬人。
已然清醒的段公子和小胖子一路都很安静,此刻仿佛才意识到不对,开始猛烈挣扎起来,而后不出所料的被老虎两记手刀打晕。看着小胖子耷拉下来的头颅和段公子那软塌塌的脖子,大飞只想这个‘姚二明’怕是凶多吉少,然后摸向自己的脖子,好似在感受老虎那一掌的力道。
等一切就绪,米娃又将老虎叫到一边,交代说:“把人拉到山上去,让看门老头歇几天,人你守着。”
老虎一听急了:“能不能换别人去?我这两天正好有点事。”
米娃不容质疑道:“没有我滴电话你不能下山。”
见米娃态度坚决,老虎只得从命,不提。
米娃返身走到老鬼与大飞这边,瞅着大飞勾起嘴角:“那俩人是你抓滴?”
看着眼前这位,把刚才那个刀疤脸指挥得团团转的陌生人,大飞全然不顾身后直拽他衣角的老鬼,鬼上身一般点点头。
“我就是随口一问,白天我不在场,”米娃注意到了老鬼的小动作,再问:“你俩谁跟我上去交差?”
“我去!”大飞梗起脖子。
“你去你奶奶个腿!”已经快憋屈死的老鬼终于怒了,如果让大飞去见姚二明,凭其那点比猪强不太多的智商,自己恐怕连今晚都活不过去!他气恼道:“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在这等着!老子要是下来不见人,回头就灭了你!”
这是老鬼今晚第二次威胁他了,还是当着刀疤脸老大的面,大飞皱起眉头。
“咋滴?还想把我绑了咋滴?!”老鬼暴跳如雷。
“走吧!”米娃懒得看老鬼演戏,转身朝电梯处走去。
“你要是有劲没处使,憋泡尿忍着!”老鬼最后瞪了眼大飞,他是真生气,但多少也有点发泄给米娃看的成分。
老鬼追上米娃顺手将段公子与小胖子的手机交给对方,随即见电梯口原来的保安不知多会回来的,正拿出一张磁卡为他们刷开电梯门。
那保安将才极有可能是被米娃打发去关监控,又或者安排了什么别的事……老鬼胡思乱想着随米娃走进电梯,接着又是一路抓心挠肝,想该如何跟米娃开口,是先为自己求个网开一面,还是先劝对方节哀顺变?
老鬼欲言又止,米娃则面沉似水,气氛尴尬而诡异,好在要去的楼层不高,片刻就到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