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多钟,日头仍如正午那般卖力。
“日,这破胡同早他妈该拆了,面包都开不进来!”刘二明不住揩着一脑门子冒不完的汗浆,嘴上自不消停:“刚才谁说一会要下雨哩,这你妈像要下雨滴天?日!”
你爷爷我说的!拿扇子遮阳的老鬼在刘二明身后无声大骂,他后面,则跟着好似被太阳烤蔫了的黄毛。黄毛提着一塑料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三人一列,晃晃悠悠就着墙边仅容一人宽的荫凉,正一路往辉辉家而去。
经过昨天那场风波,和刘肠子一样,李秀莲也近一宿未眠,如是想东想西预判了各种后果,乃至给辉辉还有刘肠子罗列了上百条罪状,随时准备在事态爆发那一刻为自己辩护、开脱。直到一夜未归的辉辉又平淡无奇的回来,她才悠悠松了口气,同时,也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与坚持。
坚持,是无论孰对孰错,哪怕最后跟辉辉以及辉辉身后的所有人都撕破脸,即使闹到法院她也不会同意离婚,除非后续的房产证上写上她的名字,否则想都别想!
判断,是李秀莲忽然发觉,自己对辉辉还存有怜悯、负疚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可不行,她得时刻提醒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道,就必须下狠心破釜沉舟地走下去!否则,一定会前功尽弃,而最终吞下苦果的那个人,只会是她自己。
除了喝水上厕所,李秀莲这二十多个小时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除了上午九点左右,辉辉回来时发出片刻的动静外,其余时间家里就如坟场一般了无生气。
他昨晚干什么去了?哦,上夜班。都快睡一天了,中午也不做饭……就在李秀莲靠在床头胡思乱想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门倏然被人敲响。
李秀莲懒得动,习惯了只要辉辉在便自得安闲,但对面屋里的男人却始终无动于衷,门外那人倒越发执着,敲门声一下比一下紧促,直敲得她心烦意乱,不得已,只好亲力亲为。
“来啦来啦!”
只当是麻友,或收水电费的李秀莲趿拉着拖鞋,穿过厅堂时见辉辉那屋门扉紧闭,脑中忽而产生想进去看看的冲动,但不及细想人已到了院里,等上赶着打开门,头一眼还没把刘二明那张圆脸看全乎,心里便咯噔一下,想再把门关上却为迟已晚。
“哎呦日,我滴脚!”
明知道刘二明是装的,可李秀莲还是没敢再用力推门,却也没立即把人放进来。
“太狠了吧莲姐,都过去半拉月啦还记恨我哩?”刘二明隔着巴掌宽的门缝呲牙咧嘴道:“你先把门开开行么,再使劲我滴脚可就废了,赶明还得你伺候我!”
随话瞥了眼门缝下刘二明的那只脏兮兮、拖鞋先一步飞进院里的光脚丫子,李秀莲心中有鬼已然顾不得嫌恶,直白道:“你有事么?有事就在这说!”
“当然有事啦,给你送钱来了,哎哎哎,”刘二明嬉笑中见对方突又加重力道忙反推门,一使劲人就拱了进来,“你没事吧你,日,搞滴好像我要吃了你一样!”
力所不及的李秀莲不好再往前顶,只得慌忙后退两步:“刘二明,你,你到底要干啥哩?!”
眼瞅女人像受了惊的兔子样惶惶不安,以至于连掩饰对自己厌烦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刘二明冷笑一声,自顾自穿上那只先他进来的人字拖,偏脸对李秀莲戏谑道:“慌啥哩,来打麻将不行?都说给你送钱来了,至于么……”
说话,刘二明不由自主打量起,身着碎花小褂和居家短裤的李秀莲,只见女人脸色发白甚而有些憔悴,却令人顿生我见犹怜之感。
“有事你赶紧说!”随之刘二明不怀好意的目光,李秀莲下意识双臂环胸,而后刻意看了眼西厢房,故作镇定说:“辉辉在家呢!”
许是光天化日,又许是李秀莲后面的那句暗示,刘二明表现出远优于昨晚刘肠子的克制力,如是吞了口唾沫,意犹未尽似的收回目光,冲还在门外的老鬼和黄毛招招手,后冲李秀莲指了指黄毛手里的东西,说:“放心,我不找你玩,我是来看我辉哥滴。”
“看他咋哩?”自动忽略掉刘二明多余内容的李秀莲诧异道。
“你不知道?”刘二明显然比对方还诧异,他挠了挠头朝老鬼道:“看来没啥事。”
“不可能,昨晚上……”黄毛这时在一旁忽然急赤白脸起来,不料话刚起头就被刘二明给掐住了。
“你闭嘴!”刘二明偏脸鼓起眼珠子,“把我莲姐吓着!”
李秀莲脑子有点乱,只想问刘二明,是不是你哥把辉辉给……可话到嘴边却还是那句:“他,他到底咋啦?”
“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啦。”
见李秀莲确实一无所知,刘二明只当辉辉伤的不重,或是怕吓到女人遮遮掩掩回来的。他懒得再废话,于是大喇喇朝正屋走去。
瞅着刘二明以及紧随其后的黄毛,熟门熟路和回自己家一样,一溜钻进辉辉住的那间里屋,从入院就一直袖手旁观的老鬼没有动。貌似在等主家发出邀请的他,转而饶有兴趣地再次看向压根当他不存在、同样未立即跟上去、此时却通过丰富的表情语言在向他传达信息的女主人。
自己终究还是怕与辉辉对峙,之前想好的那些理由,转瞬便被心虚击溃,成了滩立不起来的笑话。李秀莲在挣扎,她恨自己太懦弱,可又压制不住想去看一眼男人的冲动,看他伤得重不重……好歹,在说破前做做样子也是好的。
纠结片刻,李秀莲还是跟了进去,但前后也就几秒不到的功夫便退了出来,还差点和屁股后面刚撩起门帘的老鬼撞一起。
辉辉人在昏睡,而梦里的他却被彷徨与绝望如影随形一般缠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知疲倦的玩命逃窜着。终于,他跑进一片虽遮天蔽日但略有微光的丛林中,其间影影绰绰、怪声连连,似有无数鬼魅出没。辉辉愈发惊恐,不由加快脚步,仿佛只有狂奔才能避开身后那几张昨晚才见过的面孔。无数横挡在前的树干枝条犹如刀枪剑戟般,刮得他是遍体鳞伤,可唯独脸上血流如注,让他刺痛难忍……
“睡死啦这是?辉哥,诶,醒醒,醒醒!”刘二明早早便没了耐性,乜斜着仰躺在床上的辉辉心里直骂:你老婆进来也就瞧了你一眼,老子可他娘滴快把你脸上滴坑数两遍了!
刘二明单腿弓起,用脚一下又一下的蹬着床棱,木床上的辉辉如是跟着一抖一晃,因伤口发炎而变形鼓胀的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子,颤巍巍的附着在那扭曲的五官上,一片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