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肠子没有回答五花肉的问题,而是连珠炮一样反问对方:“你后来劝过老马没有?有没有去火车站看看?跟高厂长联系了吗?为啥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手机那头的五花肉被问急了,卡几秒钟,遂又开始放声大哭,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刘肠子直翻白眼,不得已出言宽慰,哄了好一阵,五花肉这才抽泣着继续回答问题。
“老马给我打完电话就关机了。高贤运也不知道死哪去了,手机也关机了,我去老厂新厂都找过,可谁都没见过他。你的电话我打的最多,可打死你就是不接,打你媳妇电话又不在服务区,去你家也没人,我以为你们都......呜呜,我都快急死啦,身边连个商量滴人都没有,你让我一个女人去火车站堵老马,你说的是人话么......呜。”
自己的手机还在楼上静默呢!刘肠子狠狠拍了下脑门,压住火对五花肉说:“我没埋怨你滴意思小赵,你听我说,你继续找高贤运,我来找老马,咱们兵分两路随时保持联系!”
见刘肠子挂了电话,在一旁听完全程的贾桂花气恼道:“我中午是租车赶回来滴,让那司机抄滴近道,有一段路是没信号。诶,你滴手机呢?”
刘肠子没空搭理贾桂花,第一时间用其手机先给马会计打了电话,果然关机。然后又试着打给高贤运,也如五花肉所说,联系不上。
说起马会计,对方离婚后生活简单,反正刘肠子没见过,马会计除了自己这个朋友外还跟谁关系要好,若马会计刻意跟自己玩消失,那基本就算人间蒸发了。
还有高贤运,老婆孩子都在国外,日子过的其实跟马会计这个光棍差不太多。高贤运要不在厂里,便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回了省城的家,但对方每次走必定要跟他或厂办打招呼,所以这个可能性很低。二是,高贤运极有可能去了姘头那里,可这是高度机密,即使作为对方的心腹,刘肠子也只晓得有其事,却不知金屋和娇在何处。
最关键的是,马会计失联还说的过去,对方这么做大概率就是为了躲他刘肠子,可高贤运又为什么关机呢?难不成和自己一样,嗨过头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刘肠子思来想去几乎抓狂,却没有任何头绪。
旁边,性子烈如贾桂花,也再顾不上跟男人计较之前是非。同样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她,知道马会计手里掌握着他们一家老小的命门,而此刻也正是夫妻一起同心协力之时。
“以我对老马滴了解,他没那胆子干这事,一定是有人鼓捣他这么干滴。”贾桂花如是在一边帮刘肠子分析起来。
女人的一句话,让心中一团乱麻,正火急火燎准备上楼去拿手机的刘肠子陡然一震,回头道:“你说滴对,而且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谁?”
“董振国!”
言罢,刘肠子又要上楼,就听贾桂花在他身后说:“省点力气吧,你觉得董振国会接你滴电话吗?”
刘肠子闻言再次驻足,就见贾桂花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不无得意地说:“我应该比你滴面子大,要打赶紧打!”
“对对对,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刘肠子大喜,心说不愧是老厂长的女儿,耳濡目染下,政治智慧果然比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工人子弟高那么一点点。
少顷,两口子复又肩并肩坐在一起,将手机放于茶几上,同时打开免提。
董振国的电话通着,但始终没人接听,一下一下的嘟嘟声像是在吊人的胃口,让刘肠子坐立难安心急如焚,然而就在贾桂花又打了一遍,临了他准备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董叔叔您好,我是桂花啊,这么晚了还打搅您,不好意思啊。”贾桂花的声音很甜,不但用普通话问候对方,还加了敬语。
“是桂花啊,有事吗?”董振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平缓,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一个好久不联系的后辈,还是凌晨打来的电话并不感到惊讶。
“也没啥大事,就是想问一下您,咱们厂的马会计,是不是跟您在一起?”这是刘肠子刚刚和贾桂花商量好的对策,一句话,单刀直入!
“马会计?”手机那头的董振国似乎有点措手不及,沉默了会才回道:“嗯,他是跟我在一起。”
老家伙竟然承认了!贾桂花闻言和刘肠子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激动。
在看到刘肠子无声的鼓励和继续的手势后,贾桂花深吸一口气,一抹天使般的笑容便挂在脸上,只听她娓娓说道:“董叔叔,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有时候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在工作中难免会出差错,您作为长辈该批评的时候就一定不能心软,这样我们才能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改正错误。董叔叔您看,你们能不能先回来,回来我们好当面向您认错。”
“桂花啊,虽说这么多年你总是请病假不上班,但开会用的官样文章倒还记得清楚,”董振国哈哈一笑,接着说:“你这老是您您您的,让叔叔我听着实在别扭,你这样,叫小刘接电话,让他跟我说。”
贾桂花的脸色说不上难看,只是有点烫红,她看向刘肠子,刘肠子则略一蹙眉遂开口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啊董书记,这么晚了还......”
“客气话就免了小刘,就像开头一样直接问,简单明了就很好。”
“行,既然董书记这么说我就不废话了,董书记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咱们当面聊聊?”
“不能。”
“你——”刘肠子只觉一口血堵在了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他强按下这口闷气继续央求说:“董书记,咱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的面子不值钱,那你就看在我老丈人的面子上,咱们有话好商量。”
“我跟你,包括你老丈人都没话好讲。”
“你开个价董书记,我保证不还价。”刘肠子忍不住拿出杀手锏。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做人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董书记,你虽说要退了,可免不了还要跟厂里打交道,这人心又是肉长的,你说别人会怎么看你,还会不会帮你?”
“你在威胁我吗,小刘?这种事做起来怎么会留余地呢?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董书记,董振国,我滴意思是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我怕了你咋滴,你不就是想在省里告我么,告去呗,老子省里也有人,咱们看谁笑到最后!”刘肠子终于急了,改口用土话骂将起来。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董振国则还是一口山东腔,不卑不亢。
“别挂电话董叔叔,你别理他,他这个人就是狗脾气,一着急就乱咬人!”贾桂花没料到局面会这么快失控,忙捶了刘肠子一拳自己顶上,带着哭腔委屈道:“董叔叔,您就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放小刘一马行不行?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个家可就完了,呜......”
董振国对贾桂花显然很有耐心,等对方哭声稍歇,才缓缓道:“桂花啊,我和你爸一起当工人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一是我们都年轻,二是那代人也都单纯,没那么多心眼去琢磨怎么给自己捞好处,怎么投机取巧往上爬,一天就知道埋头苦干!老厂也是在那几年最为繁盛。可,时代终究会变,老厂会变,人也在变,但我们一心为厂的信念却没有变。所以,叔叔劝你,桂花,不要给你的父亲打电话,我怕他会伤心。”
作为老厂众多蛀虫里的一员,贾桂花如何能听进去董振国的谆谆告诫,或陈词滥调。只见她无声骂了句什么,遂朝一旁兀自愤怒的刘肠子使了个眼色,接着对手机那边的董振国说:“董叔叔,既然我说不动您,那我能不能最后再求您一件事?”
“你说。”
“能让我们跟马会计说几句话吗?哪怕一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