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之内,景象诡谲。
无数巨大的石剑,或完整或断裂,如同沉默的墓碑,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倒插、斜倚在焦黑的大地上。它们并非凡铁,而是某种未知的、蕴含着微弱剑意与古老煞气的岩石雕琢而成,历经万古岁月而不腐。剑身之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创痕与岁月侵蚀的斑驳。
李毅楠背负着陈墨,在这片石剑的森林中亡命穿梭。身后,紫阳宗修士的呼喝声、法术轰击在石剑上爆开的轰鸣声,以及裂云舟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如同附骨之蛆,紧追不舍。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只能凭借剑鞘那越来越灼热的指引,以及右臂那混合着痛苦与渴望的抽动,向着“剑冢”的最深处突进。这里的石剑更加密集,排列也愈发杂乱无章,形成天然的障碍,极大地延缓了追兵的速度,但也让他的前行变得异常艰难。
陈墨的状况令人忧心。那口蕴含着暗金色的心头精血喷出后,他的生命气息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微弱到了极致。眉心的血脉符文依旧闪烁着不稳定的血光,但与之前那强烈的爆发不同,此刻更像是一种……哀鸣般的余烬,仿佛在遥远北方发生的惨剧已然尘埃落定,只留下无尽的悲怆与死寂。
李毅楠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陈氏祖地,恐怕真的出大事了。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的石剑骤然变得稀疏,视野豁然开朗。
“剑冢”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绝路,而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由一种暗沉的金色金属铺就,上面铭刻着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符文,这些符文与祭坛上的有些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抽象,仿佛记录着天地初开时的某种至理。
而在广场的中央,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或传承宝藏,而是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脸盆大小,通体由某种暗银色不知名金属打造而成的复杂罗盘。罗盘的结构精密得超乎想象,内外嵌套着数十层刻满星辰、山川、以及各种奇异兽形符号的圆环,此刻,这些圆环正在以一种毫无规律、近乎疯狂的速度高速旋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罗盘的指针早已崩断,只剩下一个基座在剧烈颤抖。整个罗盘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中心处更是有一个明显的、仿佛被强行撬开的凹槽,此刻正不断向外逸散着紊乱的、带着空间波动与血脉气息的暗红色能量流!
这罗盘散发出的核心气息,李毅楠绝不会认错——与陈墨那枚祖传玉佩,以及他体内流淌的血脉,同出一源!
这正是陈氏祖地失窃的那件至关重要的祖传罗盘!它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这座封印之地的古战场废墟之中!而且看样子,它被强行催动,或者是在被抢夺的过程中遭到了不可逆的损坏!
是谁把它带到了这里?目的何在?
就在李毅楠看到这破损罗盘的瞬间,他背后的陈墨,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声,眉心那血脉符文的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随即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彻底黯淡下去,他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更加微不可察。
而李毅楠怀中,那枚属于陈墨的祖传玉佩,也变得滚烫无比,与那破损的罗盘产生了强烈的、悲戚的共鸣。
眼前的景象,无声地印证了李毅楠最坏的猜想——陈氏祖地祠堂的“火灾”与“袭击”,绝非偶然,而是一场有针对性的、旨在夺取这枚罗盘的阴谋!而夺取罗盘之人,将其带入了这片封印之地,不知用何种手段强行催动,导致了它的损毁,也间接重创了与罗盘血脉相连的陈墨!
“在那里!”
“罗盘!还有那个小子!”
追兵已然突破了“剑冢”边缘的石林,数十道遁光如同饿狼般扑向这片金色广场!裂云舟那庞大的阴影,也缓缓从低空逼近,舰首的灵光炮再次开始凝聚毁灭性的能量!
前有破损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祖传罗盘,后有致命的追兵,李毅楠陷入了绝境!
他目光急速扫过广场,除了中央那疯狂旋转的破损罗盘,四周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可以藏身或借力的地方。剑鞘的指引,到了这里,反而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只是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灼热,似乎目标就在附近,却无法精确指向。
难道剑鞘指引的,就是这破损的罗盘?不可能!这罗盘虽然神异,但本质是陈氏一族用于定位、探寻遗址的器物,与初代掌教的剑鞘和分魂镇压并无直接关联。
那召唤的来源,究竟在何处?
就在他心念电转,苦思对策之际,那疯狂旋转的破损罗盘,似乎因承受不住内部紊乱能量的冲击,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咔嚓!”
罗盘最外层的一道刻满星辰的圆环,骤然崩碎!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与此同时,罗盘中心那逸散暗红能量的凹槽,光芒猛地一涨,一道扭曲的、不稳定的暗红色光柱,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挣扎,猛地射向广场的某个角落!
那光柱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照射在空无一物的金色地面上。
下一刻,被光柱照射的地面,那些暗金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光芒流转,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个原本隐藏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入口,在光影扭曲中,缓缓浮现!
这破损的罗盘,在彻底毁坏前,竟然无意间,或者说是其核心功能最后的残余,强行打开了某个隐藏在此地的秘密入口!
而几乎在这入口出现的同一时间,李毅楠怀中的初代剑鞘,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欢鸣般的剧烈震颤!那灼热的指引感,无比清晰地指向了那个刚刚打开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阶梯!
就是那里!
李毅楠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任何犹豫,在身后紫阳宗修士惊愕的目光和裂云舟灵光炮即将发射的刹那,背着陈墨,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突然出现的阶梯入口!
“拦住他!”赵三的咆哮声充满了气急败坏。
数道法术光芒紧跟着轰击在入口处,却只打得金色地面符文乱闪,那入口在水波般的荡漾中,迅速收缩、闭合!
最后一名试图跟着冲入的紫阳宗修士,半个身子刚挤进去,那入口便如同凶狠的兽口般猛地合拢!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碎声,那名修士的下半身被生生切断,留在了广场之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金色的符文。而上半身,则随着入口的消失,不知被传送到了何处。
入口,彻底关闭了。
广场上,只留下疯狂旋转、最终在一阵刺目的暗红闪光后彻底碎裂、化作一地残骸的陈家罗盘,以及面面相觑、脸色铁青的紫阳宗众人,还有悬浮于空、发出不甘怒吼的裂云舟。
赵三死死盯着那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入口的金色地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搜!给我把这片广场掘地三尺!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进去!”
……
阶梯之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李毅楠在冲入入口的瞬间,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并非传送,而是一种空间层面的急速下坠感。他紧紧护住背后的陈墨,灵力遍布全身,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下坠持续了约莫十息,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凉、同时也更加精纯浑厚的灵气,扑面而来。与此地灵气一同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直面世界本源的宏大威压。
他指尖燃起一缕太乙青灵诀的灵力微光,勉强照亮了周围。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但洞壁却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伟力精心打磨过。洞顶垂下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提供了主要的光源。
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溶洞中央的景象所吸引。
那里,并非什么华丽的宫殿或堆积如山的宝藏,而是……一座村庄的废墟。
是的,一座看起来十分古老、十分原始的石屋村落废墟。石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但从其布局和规模来看,这里曾经生活着一个不大的族群。
在村庄废墟的中央,有一个用白色石头垒砌而成的、简陋却庄重的祭坛。祭坛上,空空如也。
但李毅楠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祭坛后方,那片空地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一座低矮的、用粗糙黑石砌成的祠堂。
祠堂的大门早已腐朽倒塌,内部一片昏暗。
然而,就在那祠堂门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之上,没有任何华丽的雕刻,只有两个用某种古老颜料书写的、历经万古却依旧清晰的大字,那字迹苍劲古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决绝与守护之意。
那两个字是——
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