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船货舱内,死寂取代了之前的喧嚣与毁灭。破碎的木板、散落的苍白骨骸、以及瘫倒在地生死不明的异变船夫,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破败的景象。唯有那根依旧扎根于船体、符文光芒黯淡了许多的桅杆,证明着方才那场与上古妖魂的惊心动魄之战并非虚幻。
陈墨胸口的“妖血鲛珠”持续散发着温润的蓝色光晕,如同最细腻的海水,一遍遍冲刷洗涤着他被“蚀灵诅咒”侵蚀的经脉与魂魄。那令人不安的死灰色已然褪去大半,他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深度昏迷,但性命无疑已从悬崖边被拉了回来。半月之期带来的死亡压迫感,终于暂时消散。
李毅楠瘫坐在一旁,剧烈地喘息着。右臂的魔化状态已然解除,但过度催动那股异力带来的反噬却清晰无比——整条手臂的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传来阵阵灼痛与酸麻,一种深沉的虚弱感从骨髓里透出。他握着那枚关键时刻发挥奇效的“星钥”玉佩,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抚平躁动的星辰之力,心中稍安。若非此物,方才恐怕难以抵挡妖魂玄禺那凝聚的毁灭一击,更别提机缘巧合下夺取这枚至关重要的鲛珠了。
冰魄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她靠在一堆腐烂的木箱上,脸色苍白如雪,眉心处的冰魄珠光芒微弱。强行施展“雪葬”对抗亡灵潮汐,以及体内血脉与妖魂的剧烈共鸣,几乎耗尽了她本就因诅咒而受损的妖力。左臂上,那黑色冰晶已然越过了肘部,正向肩头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她闭目凝神,竭力调息,试图稳住伤势。
短暂的宁静中,三人各自处理着伤势,消化着方才那场恶战带来的冲击与获得的信息。
“五处遗址……五件镇物……竟是为了镇压那覆海大将玄禺的五个部分……”李毅楠喃喃自语,脑海中回荡着妖魂透露的惊天秘辛。这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对于遗址和镇物的认知。集齐镇物,到底是为了加固封印,防止这上古大妖脱困,还是……会引发某种不可预料的后果?初代掌教当年“分而镇之”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还有青衫长老(青衫客)三百年前抢夺的那个玉匣……那引发幽灵船异变的至宝,是否也与这“五处镇压”有关?一个又一个谜团,如同南海的迷雾,层层叠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冰魄腰间的另一枚用于接收隐秘信息的冰晶符箓,忽然发出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震动。她猛地睁开眼,注入一丝妖力,符箓上显现出的妖族文字却显得模糊不清,显然受到了幽灵船残留禁术力量的强烈干扰。
“不好……”冰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凝重,“我尝试联系族内留在沿海的暗哨,获取外界情报,但信号……被干扰了。不过,勉强捕捉到一些碎片信息……紫阳宗的‘裂云舟’,能量反应正在急剧升高,似乎……已经锁定我们这个大致海域,正在全速逼近!预计……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抵达!”
“赵三!”李毅楠眼神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想必是他们之前与妖魂大战时泄露的能量波动,或者幽灵船本身的异动,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两个时辰!他们必须在这之前离开幽灵船,并摆脱追踪!
然而,祸不单行。
几乎在冰魄收到警告的同时,陈墨怀中,一枚看似普通、用于家族紧急联络的玉符,突然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然后“啪”的一声,碎裂成了几块!在玉符彻底失效前,一道极其微弱、充满惊惶焦急的老者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墨……墨少爷……祠堂……祠堂起火了!留守的族人……死伤……不明……有……有黑衣人……强闯……夺走了……祖传的……的……罗盘……小心……他们……往……北……”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陈氏祖地祠堂起火!族人死伤!祖传罗盘被夺!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毅楠和冰魄的心头!陈墨昏迷前最牵挂的便是家族,如今竟遭此大难!那祖传罗盘,显然非同小可,很可能是寻找下一处遗址的关键物品!
北?夺走罗盘的人往哪去了?北边……是内陆,是三大宗门势力盘踞的核心区域!是谁动的手?紫阳宗?星坠谷?还是……其他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一时间,三方信息汇聚,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南海有赵三率领的紫阳宗精锐乘裂云舟追捕。
北境陈氏祖地遭袭,关键物品罗盘被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夺走。
自身状态不佳,陈墨未醒,冰魄诅咒加深,李毅楠右臂反噬未平,还身处这诡异莫测的幽灵船上。
何去何从?
冰魄看向李毅楠,兜帽下的目光带着询问。如今陈墨昏迷,能做决定的只有他们两人。
李毅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在鲛珠治疗下气息平稳的陈墨,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右臂的状况,目光最终落在那枚投射出沉没祭坛影像后便恢复平静的鲛珠上。
“紫阳宗追兵将至,幽灵船绝非久留之地。”他沉声道,思路逐渐清晰,“陈墨祖地遭袭,罗盘被夺,此事关乎遗址探寻,绝不能置之不理。但我们现在状态太差,直接北上追踪,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指向那鲛珠:“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利用这鲛珠的力量,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让陈墨苏醒,并让我们恢复部分实力。然后,依据这鲛珠指引,前往那海底祭坛!我有预感,那祭坛隐藏的秘密,或许能让我们获得抗衡紫阳宗、乃至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力量或信息!”
“至于祖地之事,”他目光锐利,“待我们实力恢复,再从长计议。那罗盘既然被夺往北方,迟早会露出马脚。”
冰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李毅楠的分析是目前最稳妥和可行的方案。贸然与紫阳宗硬碰硬,或者带着重伤之躯北上,都是取死之道。
“那就……分头行动吧。”冰魄忽然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决然。
李毅楠一愣。
冰魄抬起被诅咒侵蚀的左臂,看着那蠕动的黑色冰晶,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的状态,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这诅咒……更需要专门的化解之法。跟随你们,只会成为拖累。而且,陈墨祖地被袭,族人生死不明,需要有人去查探接应。我对北境雪原和妖族的一些隐秘通道还算熟悉,或许能先一步找到线索,接应可能幸存的陈氏族人。”
她看向李毅楠:“你带着陈墨,按鲛珠指引,去寻找海底祭坛。我北上探查陈氏祖地,并尝试寻找化解诅咒之法。我们……各自努力,在合适的时机再汇合。”
这是目前形势下,最理智的抉择。分散力量,却能同时处理两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李毅楠看着冰魄那苍白而坚定的脸庞,知道她心意已决。这一别,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冰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陈墨和李毅楠,转身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循着来时破碎的通道,向着幽灵船之外遁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与黑暗之中。
货舱内,只剩下李毅楠、昏迷的陈墨,以及那枚悬浮着、指引着深海方向的鲛珠。
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裂云舟破开海浪的轰鸣声。
时间,不多了。
李毅楠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陈墨背起,收起鲛珠,目光坚定地望向了货舱另一侧,一个可能通往船只下层、或许能找到其他出路的破洞。
新的征程,独自一人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