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比先前的鏖战更让人喘不过气。
两头残存的梦魇守护者没有再扑上来,只在林夜净化过的区域外围打转。它们漩涡般的眼睛里,除了惯有的暴虐,还多了丝本能的忌惮——像是接到了新指令,不再盲目进攻,反倒像阴影里的鬣狗,等着猎物自己垮掉。
林夜靠秦月汐扶着,才勉强站稳。他迅速吞了几颗恢复灵力与精神力的丹药,药力化开时,倒像股甘泉,稍稍润了润干涸的经脉和识海。可那钻心的疲惫,还有灵魂深处的震荡,哪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他瞥了眼苏晚晴——她早因力竭软倒在地,脸色白得像张纸,林夜的心头瞬间像压了块巨石。
“得赶紧走。”他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却不容置疑,“这儿的疯狂意志还在聚,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猛。”
秦月汐默默点头,短刃横在身前,死死盯着那两头虎视眈眈的梦魇。她自己的状况也糟透了,内腑受了伤,气血翻涌得厉害,肩头的焦痕还在一阵阵抽痛。
林夜深吸口气,强撑着提起精神,再次撑起那层早已稀薄黯淡的“稳定”光晕。光晕范围小了不少,勉强能罩住他们三个。他辨了辨方向——那是苏晚晴昏迷前,用精神力捕捉到的,来自屏障后方那丝极淡的“秩序”波动。
“走!”
三人互相搀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像踩在黏腻的胶水里。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和细碎的低语,一刻不停地撞着他们的意志。那两头梦魇守护者就不远不近地跟着,活像支送葬的队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过了一辈子。前方的黑暗总算有了点不一样——不再是纯粹的混沌虚无,反倒显出些残破的轮廓来。
那是块巨大的、水晶似的碎片,悬在虚空中。碎片里冻着模糊的景象,还有强烈的情绪波动。越往前走,这样的碎片越多,大小不一地散在通往核心屏障的路上,像一条用破碎记忆铺成的殉道之路。
“这是……”秦月汐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林夜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看向离他们最近、也相对完整的一块大碎片。碎片里映出的,不是“渊”那疯狂扭曲的样子,而是片浩瀚的星空——像是宇宙刚诞生时的模样。两道无比伟岸的意识,像光与影般和谐地缠在一起,共同维系着某种宏大又精巧的平衡。即便隔着碎片,也能隐约触到那股古老、纯净,还带着创造喜悦的气息。
那是“曦”和“渊”最初的模样。
“是‘渊’的记忆碎片……”林夜低声说,心里头一阵震动。这些碎片,大概是“渊”彻底疯掉前,被什么力量打碎剥离的——全是它“理智”与“过往”的部分,散在这儿,成了封印核心外围的一道特殊屏障,或者说……一种警示。
他们接着往前走。
后面的碎片,就没那么美好了。光与影的和谐渐渐被争执取代,碎片里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满是焦急、不解、愤怒,还有种被孤立、被误解的深痛悲伤。这是“渊”的视角——它察觉到了来自世界底层、来自那扇说不清道不明的“门”后的低语与诱惑,它想跟“曦”预警,得到的却是劝阻,还有更严实的封印。
有块特别大的碎片,把最后决裂的瞬间定在了里头。无尽的虚空被撕得粉碎,代表“曦”的璀璨光芒,和代表“渊”的深沉黑暗狠狠撞在一起,亿万心象世界在余波里生了又灭。碎片传过来的,是“渊”那撕心裂肺的怒吼——像是被最亲的伙伴“背叛”的绝望,还有跟着涌上来的、像毒液般蔓延的疯狂恨意。
“原来……它疯的根源在这儿……”秦月汐喃喃道。就算她心性再坚韧,触到那股跨越万古仍烧得炽烈的痛苦与怨恨,也忍不住动容。这不是单纯的邪恶,而是场从理念分歧开始,以背叛和封锁收尾的悲剧。
林夜沉默地看着,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懂了“渊”的痛苦,可更清楚——要是放任它疯下去,整个世界都得完蛋。这不是谁对谁错的事,是生存和毁灭的选择。
就在这时,他指间那枚一直没动静的轮回镯,又传来丝极淡的悸动。这一次,悸动的方向不是前方的核心屏障,而是侧前方一块不起眼、甚至有些黯淡的小碎片。
那碎片混在一堆满是愤怒与毁灭景象的碎片里,根本没人会注意。
林夜心里一动,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调动起刚恢复的一丝微弱力量,小心翼翼地碰向那块小碎片。
嗡——
景象突然变了!
没有宏大的宇宙图景,也没有激烈的神魔对决。碎片里藏的,是个极短的瞬间——像是“渊”彻底沉沦前,特意封起来的。
那是决裂之后,疯狂还没完全吞掉理智的间隙。
一片支离破碎的心象废墟里,代表“渊”的黑暗意识已经染了层不祥的暗红,可它核心深处,还有点微弱的灵光在挣扎。那点灵光里,荡着个沉重又悲伤的誓言——不是声音,是道清晰的意念:
“吾立誓……维系平衡……此身为盾,此心为鉴……纵使光影相悖,轮回倾覆,亦不忘此心……曦……为何……”
意念到这儿突然断了,像被硬生生掐住。后面是无尽的黑暗与疯狂涌上来,把这最后一点理智彻底淹了。
可这句短暂又破碎的誓言,却像道惊雷,在林夜脑子里炸开!
“重订契约……不是要造个新的,是要……唤醒它自己当初立下的、最初的誓言!”他瞬间想通了,心脏狂跳起来。难怪“曦”会说需要“钥匙”和“契机”——这被疯狂埋了的古老誓言,才是真正的契约根基!
可问题跟着来了:怎么唤醒?
念头刚过,那块载着“破碎誓言”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他的力量(尤其是里头那丝微弱的轮回与秩序特性)碰着了,竟起了奇异的变化。
碎片表面,除了那断断续续的誓言意念,还慢慢显出些更模糊、快散掉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渊”的意识,反倒带着点……“曦”的气息——温暖,又藏着悲伤。
纹路勾出个简单的仪式图案:两道交缠的钥匙形光芒(是光与暗吗?),一起指向一个核心。而那核心处,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跟这古老誓言共鸣,还能同时承载、引导双钥之力的媒介。
图案旁边,还有道极淡、像随时会灭的意念注解,满是“曦”特有的悲悯与决绝:
“以‘初火之裔’为桥,燃其魂契,引双钥之力,照见初心……方可重订……然,桥必承其重,恐有倾覆之厄……”
“初火之裔……桥梁……燃其魂契……”林夜反复念着这几个词,一股寒意突然从脊椎窜上来,瞬间裹住了全身!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还没醒、脸色惨白的苏晚晴。
苏晚晴那纯净的精神力,那能安抚疯狂、稳住心神的“锚光”……她跟这陨神山、跟这远古秘辛隐约的联系……“曦”残留的意念说的“桥梁”,难道就是……
要她来当唤醒誓言的媒介?!
而代价——“燃其魂契”,“恐有倾覆之厄”!
魂契,是灵魂最根本的烙印啊!燃烧魂契,轻了会失忆、人格全变,重了……就是魂飞魄散!
这就是“重订契约”真正的方法和代价?!
要用苏晚晴的灵魂,去赌一个唤醒疯魔的机会?!
林夜像被雷劈中,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他看着苏晚晴安静的睡颜,脑子里闪过跟她相识后的点点滴滴——她那带着依赖与信任的眼神……一股巨大的痛苦与挣扎瞬间把他裹住,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
他一直想护着她,带她离开这绝地,回到安稳的世界里去。
可现在,摆在面前的唯一生路,却可能要他牺牲她!
这让他怎么选?!
“林夜?你怎么了?”秦月汐察觉到他不对劲,担忧地问。她也看到了碎片里些模糊的景象,可没弄明白全部意思。
林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望着前方那道最后的屏障——由纯粹疯狂意志凝成,像颗跳动的暗红色心脏。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晚晴。
希望与绝望,责任与私心,在这一刻拧成了最残酷的拉锯。
破碎的誓言就在眼前,重订契约的方法也弄明白了。
可通往救赎的路,为什么偏偏要铺着最珍贵的牺牲?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一点都没察觉。
心里的风暴,比外头的疯狂,还要汹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