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宋可刻意没有再去关注微博上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努力将钱铮的话放在心上,尝试着去信任他,相信他能将一切外界纷扰都稳妥地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而这份信任,很快便得到了另一件让她由衷喜悦的事情作为回报——
钱铮派人将何如玉从康和疗养院接回了静园。
再次见到何如玉,宋可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康和顶尖的医疗团队名不虚传,大半年的精心治疗和调理,让何如玉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疯癫的流浪妇人。她的头发被修剪得整齐利落,面色红润了许多,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棉布衣裳。虽然眼神依旧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懵懂和直白,却清澈、平静,不再有狂躁和恐惧。
医生私下向钱铮和宋可解释过,何如玉年事已高,大脑受损严重且历时太久,智力水平恐怕很难再恢复到正常成年人的状态,大概率将长期停留在十岁左右的心智。然而,这个结果对宋可而言,已是巨大的意外之喜。
比起过去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连基本生活都无法自理、甚至会突然情绪失控大吼大叫的何如玉,眼前这个能自己吃饭穿衣、能清晰地表达简单需求、情绪稳定得像张白纸的“大女孩”,已经好得太多太多了。
最让宋可心头发酸又温暖的是,尽管何如玉的病情大为好转,她却依然固执地称呼宋可为“真真”。
那个因女儿周天真的死亡而彻底崩溃的灵魂,似乎在潜意识深处,紧紧抓住了宋可这根与女儿年龄相仿、样貌有几分相似的稻草,将她视作了唯一的情感寄托和慰藉。
而宋可,也依旧自然而然地叫她“妈”,这份称呼里,包含了太多的怜惜、愧疚与一种超越血缘的亲情。
但对于静园的其他人,何如玉则完全表现出了十岁孩童的认知。
她会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保镖,对宋可说:“真真,那些叔叔好可怕!”;
会好奇地看着佣人做饭,对她们说:“阿姨,你们好厉害,做的饭好好吃!”;
她会叫林管家“林伯伯”,叫吴妈“吴奶奶”,叫园丁“李爷爷”;
看到钱铮时她会略带紧张地躲到宋可身后,小声问:“真真,那个高高的、长得好看的叔叔是谁?”
她完全将自己放在了“小孩子”的位置上,享受着被照顾、被呵护的感觉。
宋可想到她叫何如玉“妈”,而何如玉却称呼钱铮为“叔叔”,顿时头皮发麻。她尝试纠正何如玉的叫法:“妈,你要叫他阿铮,不能叫叔叔。他是真真的老公,叫阿铮,记住了吗?”
没想到,何如玉居然认真地点头:“嗯,花花记住了,真真的老公,叫阿铮。”
宋可适时地竖起大拇指夸赞她:“嗯,花花真棒!”
钱铮疑惑道:“为什么她自称花花?”
宋可轻摇头:“不知道。也许她的小名就叫花花,又或许,是因为她喜欢花吧。”
“这样也好,”宋可看着她的“童言童语”瞬间把佣人们哄得开怀大笑,不由得对钱铮轻声感叹,“就当她是个十岁的小女孩,没有烦恼,不用记得那些伤心事,就这样简单快乐地活着,挺好的。”
钱铮揽着她的肩,点了点头。
……
这日,阳光正好。宋可抱着刚睡醒、精神十足的女儿来到花园的草坪上。何如玉正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园丁李爷爷修剪花枝。
看到宋可过来,何如玉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单纯开心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喊道:“真真!”她现在能准确地认出她唯一的“亲人”了。
宋可笑着回应她:“妈,过来看看,这是安安。”她习惯了用这个称呼,也自然地引入了新成员。
何如玉好奇地凑过来,低头看着宋可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宝宝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大姐姐”。
何如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宝宝挥舞着的小拳头,语气充满了孩子气的惊叹:“这是妹妹……好小……好软哦!真真,她好像娃娃!”
宝宝似乎被她轻柔的动作和好奇的语气吸引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小手一把握住了何如玉那根略显粗糙的食指。
“呀!”何如玉惊喜地低呼一声,一动不敢动,抬头无措又兴奋地看向宋可,眼睛亮晶晶的,“真真,真真!妹妹……抓住我了!她喜欢花花!”
宋可的心瞬间被这纯净的一幕填得满满的,柔软得一塌糊涂。她鼓励地笑道:“是啊,妹妹喜欢你。”
她话锋一转,“那妹妹以后叫你外婆,你叫她安安,好不好?”
何如玉闻言,高兴极了,满口答应:“好!”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任由宝宝抓着她的手指,笨拙地、一遍遍地用她有限的词汇轻声哄着:“安安乖……我叫外婆……外婆喜欢你……”她已然将自己代入了“外婆”的角色,守护着这个更小的生命。
宝宝似乎真的能感受到这份毫无杂质的喜爱,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小腿还欢快地蹬了几下,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回应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外婆”。
阳光洒在草坪上,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身上。一个心智停留在纯真的十岁,一个生命伊始纯净如白纸;一个叫着“安安”,一个回应着“咿咿呀呀”。她们之间的互动,缠绕着错位的称呼与复杂的情感起源,却最终归结为最本能、最直接的亲近和欢喜。
宋可站在一旁,看着何如玉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属于“孩子”的灿烂笑容,看着女儿兴奋挥舞的小手,眼中忍不住泛起欣慰而复杂的泪光。
这一刻,她深深地觉得,将何如玉接回来,是钱铮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这份基于悲剧而生、却超越了血缘与理智的奇特亲情,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治愈力量,悄然抚平着她心中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