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的身体在专业护工的照料下慢慢恢复,涨奶的剧痛和伤口的撕裂感逐渐缓解,但情绪的阴霾却并未散去。她时常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甚至连询问女儿情况的频率都降低了,仿佛陷入了一种麻木的自我保护状态。产后抑郁的阴影,显而易见地笼罩着她。
好消息终于如期而至。第三天下午,新生儿科主治医生亲自前来告知,宝宝情况稳定,所有指标正常,次日就可以转回母亲身边。钱铮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第一时间看向宋可,看到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
取名的事情,是在女儿即将从监护室回到母亲身边的当天被提起的。
主治医生来做最后检查时,顺口问道:“宝宝很健康,今天就可以抱过来了。你们做父母的,想好给宝宝取什么名字了吗?需要开出生证明。”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闻言只是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或者她已无力思考。
站在门口的钱铮,心脏却像是被猛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挥手让医生和护工暂时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可怕。
钱铮走到床边,却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看着宋可低垂的、没什么生气的侧脸,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名字……我想,或许可以让她跟你姓。”
宋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直直地看向钱铮。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让她姓宋?钱铮的长女,钱氏集团理论上未来的继承人之一,跟她姓宋?!
钱铮迎着她震惊的目光,眼神复杂却坦诚,继续说道:“或者,取两个名字。一个随你姓,一个随我姓。平时我们可以叫她随你姓的那个名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恳切,“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这是他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看着她在抑郁中挣扎,回想自己过去带给她的巨大伤害,反复思考后做出的、他认为最能表达歉意、尊重和弥补的方式。放弃孩子的姓氏权,对于他这样身份和性格的男人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妥协。但他愿意。如果这能像一缕微风,稍稍吹散她心头的阴霾,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甚至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继承人”、“家族”这些可能刺激到她的字眼,只强调“希望你开心”。
宋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妥协,甚至那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长久以来筑起的冰冷心防,在这巨大到近乎荒谬的妥协面前,剧烈地摇晃起来。
然而,一个清晰而固执的念头在她心底扎根——她不想让女儿姓钱。这个姓氏承载了太多她想要逃离和割裂的过去。但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在乞求她开心的男人,看着他所做的难以置信的退让,她知道自己终究要妥协。不是向他,而是向现实,向这份沉重而复杂的关系妥协。
但她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守住最后一点坚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她猛地别开脸,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这不是崩溃的哭喊,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酸楚、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的泪水。
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微微颤抖。
钱铮看着她流泪,顿时慌了手脚。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这个提议反而刺激了她?他上前一步,手足无措地想替她擦泪,又不敢碰她,只能笨拙地重复:“对不起,如果你不喜欢,就当我没说!随你决定,都随你……”
良久,宋可的哭声渐渐止歇。她用袖子胡乱抹掉眼泪,依旧没有看钱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很低,却很清晰:
“……叫‘钱宋颂’吧。”
钱铮愣住了。
宋可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道:“不用两个名字那么麻烦。就叫钱宋颂。钱字在前,宋字在后。名为歌颂的‘颂’。”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算是……谢谢你。”
她在形式上妥协了,接受了“钱”这个无法回避的姓氏摆在前面,这是她对现实、对他这份心意的认可。但在她心里,她已经做了决定:从今往后,在她呼唤女儿的时候,在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只会是“宋颂”。那个她无法摆脱的、代表着枷锁的姓氏,她会在日常中悄然抹去,只留下属于她的“宋”字,和那个代表着她微弱希冀的“颂”。这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小小的坚持和空间。
“钱宋颂……”钱铮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丝了然的刺痛划过钱铮的心尖。
他明白了。“颂”……原来不只是谐音。她是要让“宋”这个姓,以两种形式牢牢刻进女儿的名字里,好将“钱”字隔绝在外。他以为的妥协之下,竟是这般毫不掩饰的排斥——果然,连他自己都厌弃的这个“钱”姓,终究成了她心上最深的疤。
但无论如何,这个名字,已连接了他和她,连接了无法割裂的过去和充满未知的未来。
“好。”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就叫钱宋颂。小名……你来取?”
宋可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安安。”
平安,安宁。这是她对女儿最朴素、也是最深刻的期盼。或许,也是她对自己残破内心的最后一点希冀。她会在心里默默呼唤:宋颂,安安。
“钱宋颂,小名安安。”钱铮重复了一遍,将这名字深深烙在心里,“很好听。”
漫长的黑夜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虽然宋可的产后抑郁不会因为一个名字而立刻痊愈,但钱铮这近乎卑微的妥协和尊重,无疑是在她紧闭的心门上,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而“钱宋颂”这个名字,以及宋可心中那无声的坚持——“宋颂”,将成为他们之间,一个全新的、充满复杂寓意、微弱希望与静默妥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