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山
亥初,山门闭。
一行六人被引入“问剑峰”后崖的静庐。
静庐只三间石屋,背倚绝壁,面朝万仞虚空;窗棂以铁梨木雕成剑形,灯火一映,影子便似万剑悬空。
曹旭推门,哇地一声:“好家伙,天界山如此阔气,客房都拿剑阵当门神。”
错华以扇柄轻叩门框,一缕墨色真气弹出,与壁上游走的淡金符纹一触即收,笑道:“我也不过几年没回来,当真是物是人非。”
厉岚把青冥剑匣抱在怀里,抬眼打量——屋内无床,只有六个蒲团、一方石榻,榻上摆一张矮几,几上热茶六盏,茶香冲淡了药味。
叶停云被陆长清扶上石榻,解了狐裘,露出空荡左袖。
他抬手,两指轻抚青冥,目光却落在窗外——夜空澄澈,峰脚下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朝下,月华投入,寒光如练。
那便是“剑心境”,明日第一关。
“诸位旅途辛苦。”
门口响起温润嗓音,一名白衣弟子躬身施礼,“代山主命我送暖茶,并传话——戌正三刻,亲来问候。”
叶停云摆摆手道:“无事就先下去吧。”
弟子退后,门扉轻阖。
……
戌正三刻,谢疏果然至。
他只带一名捧剑童子,衣如墨雪,袖口以银线绣“天界”二字,行走无声。
“叶师叔。”谢疏先向叶停云行半师之礼,再向陆长清、错华、曹旭颔首,最后目光落在厉岚与椋蕊,拱手,“右护法与厉师弟,倒是颇为般配,看来我天界山也好事将至啊!”
叶停云抬手,以指背轻敲青冥,声音低哑却带笑:“我等家事,便不劳代山主记挂。”
谢疏目光掠过叶停云空袖,眼底一黯,旋即恢复平静:“师叔昔年一剑斩堕神,天界山上下铭感五内。明日之战,弟子已下令——凡遇大雪坪之人,当以礼相对。”
错华摇扇,笑得风流:“代山主这是怕我们吃亏,还是怕我们闹得太狠?”
谢疏也笑,笑意却像雪上月光:“怕你们不闹。天界山沉寂太久,也该热闹热闹。”
他抬手,童子奉上一只小小锦囊,“囊中是枚‘定魂丹’,可稳神魂一炷香。剑心境最忌心魔,诸位或可一用。”
说罢,再施一礼,告辞而去。
门阖上,屋内静得只剩火盆噼啪。
曹旭抓耳:“这谢疏,到底是敌是友?”
陆长清将锦囊推给厉岚:“是敌是友,明日自见。先议战术。”
……
石榻旁,六人围炉。
错华以扇为笔,在雪地上划出“剑心境”三字,旁画一圈,标注“镜影”。
“据我所知,剑心境分三重幻影:
其一,旧痛之影——平生最悔之事;
其二,未来之影——最怕发生之事;
其三,本我之影——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那部分自己。”
曹旭咧嘴:“老子最怕没酒喝,镜子里要是跳出个空酒坛,老子一拳砸碎。”
错华白他一眼:“你若真砸,便算败。破影之法,不在力,在‘认’——认出它是假,却又直面它。”
厉岚抱膝,青冥剑匣横在臂弯,声音低却稳:“虽然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但是我会努力的。”
椋蕊伸手,覆在他手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陆长清点头:“团队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无条件的信任会使你们所向披靡。”
叶停云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哪怕是败了,也要挺直腰杆,别让外人瞧不起了。”
曹旭挠了挠脑袋:“嘿,叶哥这你就放心吧,俺老曹不能给你丢了脸。”
错华却收扇,正色,向叶停云一揖:“左护法领命。”
……
子初,商讨毕。
石屋狭小,却分了内外。
叶停云与陆长清居内室,青灯一盏,棋枰半局。
外室,四个年轻人各占一角。
厉岚倚墙,青冥横膝,指腹摩挲剑身缺口,低声背着剑诀。
椋蕊坐在他身侧,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的侧脸,时不时傻笑,好像这便是她的全世界,只要能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曹旭鼾声如雷,怀里抱着九环刀,刀背贴胸,刀环上缠红绸,像抱着自家孩子。
错华盘腿,折扇展在膝头,扇面新绘一图:一只墨麒麟背驮少年,少年执剑向天。
他指尖轻弹,墨线游走,麒麟须发皆动,似要破扇而出。
忽有风来,烛火一斜。
错华收扇,抬眼,正对上厉岚目光。
“怕?”
厉岚点头:“嗯。”
“怕什么?”
少年垂眼,睫毛在灯里投下一弯阴影:“怕,让大家失望了。”
错华轻笑,走过来以扇柄敲他额头:“怎么会,大家可都是看到过你的努力的,放平心态。”
他侧首,冲椋蕊挑眉,“还有你,小右护法,明日输了可别哭鼻子。”
椋蕊扬了扬拳头:“你才哭。”
……
更深,雪声压檐。
内室,灯芯结花。
陆长清落下一子,轻声道:“你说谢疏是什么意思?”
叶停云捻着黑子,指腹苍白:“他从来都不想要那个位置,只不过是被推上去的挡箭牌。”
陆长清抬眼,眸色像窗外冰湖:“若三关过了,他真能把山主之位交给那孩子?”
叶停云望向窗外,青铜古镜悬于夜空,像一轮冷月。
“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轻声,“我守了十年,守不动了。那孩子……有我们没有的将来。”
……
寅末,万籁俱寂。
厉岚悄悄起身,替椋蕊掖紧被角,又替曹旭摆正鼾声如雷的脑袋,最后走到错华身边。
错华未眠,睁眼看他。
少年低声:“左护法我们出去切磋一下?”
错华合扇,在掌心一敲:“如此甚好。”
厉岚笑了,笑意像雪里第一缕晨光:“那走吧。”
……
卯初,钟声自山顶传来,清越如剑鸣。
四人几乎同时睁眼。
曹旭伸懒腰,刀环哗啦一声:“走!砸镜子去!”
错华扇骨轻叩掌心:“砸不得,得看。”
椋蕊握紧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冲厉岚弯眼:“走吧。”
厉岚深吸一口气,青冥负背,阴阳鱼在衣襟下微温。
他望向窗外——
天色将晓,青铜古镜悬于云海之上,镜中似有风雷涌动,又似万剑待发。
“剑心境……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