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书斋后山的石坪被新雪覆了尺许,踩上去“咯吱”作响。
叶停云裹着狐裘,独臂撑膝坐在一方乌木轮椅上,膝上横着青冥剑匣,匣面结了一层薄霜。
他抬眼,目光掠过石坪——
椋蕊、错华、郗晋书、曹旭四人一字排开,俱将境界压到“开脉初阶”,真气收敛得滴水不漏。
“规矩只有一条。”叶停云指尖轻叩剑匣,声音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挨打。不准还手,却也不准倒下。倒下一次,加练一炷香;倒下三次,今日功课重来。”
厉岚站在坪中央,粗布短打被风刀割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那柄童弓,指节发白,却倔强地挺直脊背:“明白了。”
“开始。”
话音未落,曹旭已策马般冲出。铁塔般的汉子就算把境界压到与厉岚一般,可拳脚功夫仍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一记“裂碑肘”直奔少年胸口。
厉岚仓促拧腰,肘风擦着肋骨掠过,却仍被余劲震得气血翻涌。他踉跄半步,曹旭第二拳已至——
“砰”地砸在肩胛,少年整个人横飞出去,在雪里犁出一道丈许深沟。
“起来。”叶停云声音平静。
厉岚咳出一口血沫,爬起,抹掉嘴角血丝,还不等厉岚缓口气。
错华的折扇破空而至。扇骨合拢,如短棍般点向厉岚的膝盖。厉岚纵身欲躲,扇影却陡然散开,化作三缕寒芒,封死退路。
“啪”地一声,脚踝被击中,他单膝跪地,雪粉溅起。
还未喘息,郗晋书袖袍一卷,一个“缚”字清水为墨,凭空凝成锁链,将少年双臂束缚住。厉岚挣得青筋暴起,锁链却越勒越深,几乎嵌进皮肉。
“以意驭力,而非以力抗力。”郗晋书温声提醒,指尖轻弹,“破!”锁链骤散,化作水雾。
可厉岚还未来得及起身,一抹红影已至——椋蕊足尖一点,身形如雁,掌中无弓,却拈一片雪为箭。雪片离指,呼啸如雷,直贯少年胸口。
厉岚只觉一股冰寒真气透体而入,五脏似被瞬间冻结,喉头一甜,血线喷在雪里,像点点红梅。
他跪了两次,雪地里已拖出两道蜿蜒血痕,却仍咬牙站起。
叶停云眸色幽深,指尖轻抬——“倒两次,继续。”
第二轮,四人几乎同时动手。
曹旭拳风如鼓、错华扇影似网、郗晋书笔走龙蛇、椋蕊则弃雪为箭,指尖连弹,每一片雪花都化作夺命寒星。
厉岚在四人包围之间左冲右突,身形狼狈至极,却渐渐摸出些门道。
曹旭拳重,但收势稍慢;错华扇诡,却需借力;郗晋书多变,破绽在“收笔”一瞬;椋蕊雪箭最疾,却直来直往。
他不再硬抗,而是借风卸力,以雪滑步,甚至偶尔借曹旭的拳风荡开郗晋书的字锁。虽仍被击中,却稳住了身体没有倒下。
一个时辰后,雪坪已布满坑洼,少年粗布短打裂成碎条,裸露的手臂、背脊布满青紫。
最后一次,椋蕊以雪为弦,弹指三箭,分取眉心、咽喉、心口。厉岚瞳孔骤缩,身形诡异一扭,竟从三道雪箭缝隙间穿过,箭风割断几缕额发,却未沾肌肤。
“停。”叶停云抬手。
四人收势,退至石坪边缘。厉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里融化出一个个小洞。他却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我……还没倒。”
叶停云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像冰层下裂开的春水。他抬手,隔空一点——一缕细若游丝的剑意没入少年眉心。
厉岚只觉丹田一热,原本紊乱的真气竟自发沿着一条陌生路径流转,所到之处,淤塞的经脉寸寸松动。
“挨打,是为了记住疼;记住疼,才能知道力从哪来、往哪去。”叶停云声音低哑,却字字敲在少年心口,“今日你挨了四十二次,便算开了四十二窍。往后每日,加一倍。”
厉岚腿一软,几乎跪倒,却被椋蕊一把扶住。少女掌心真气微吐,替他稳住气血,低声道:“别逞强,回屋上药。”
错华摇着折扇笑道:“小个子,明日定然叫你见识一下本护法的实力,到时候可别求饶哦。”
郗晋书递来一方素帕,温声道:“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曹旭则大笑着把少年扛上肩头,像扛一袋新磨的面粉:“走!老曹给你炖鹿骨汤,补补!”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少年血迹斑斑的衣襟上,瞬间被体温蒸成白雾。
厉岚趴在曹旭肩上,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那些疼,那些血,都化成了胸腔里滚烫的火。
叶停云独臂转着轮椅,青冥剑匣横在膝上:“三年……从靶沿到红心,从雪坪到天梯,总要从学会挨打开始。”
陆长清端起药,素手执起瓷勺,轻轻舀了一勺药,递至唇边。
红唇微启,细细将药吹凉了些,才递到叶停云面前。
“要求是否过于严厉了些,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
叶停云低头将陆长清手中的药饮下,不知是因为药苦还是其它,将眉头皱的紧紧的。
“你知道他背负的什么,再不努力些如何赶的上那些天之骄子,如何能赶在神明祸乱前拿稳剑!”
“唉~”陆长清长叹一声,“是啊!他是你们共同选择的,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还有,你不打算告诉他父母的事吗?”
叶停云手指敲了敲木椅,“还不是时候。”
“可是,西炎那边……”
思虑片刻后,叶停云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让郗晋书回西炎,将第二封信带回去,让他们开始准备。”
陆长清一惊,“会不会太早了些。”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厉岚争取时间,让他尽快成长起来。
三个月后就是问剑大典了,他得有能力站在台上,山上有很多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陆长清放下药碗,握起叶停云的手,“放心,他不会让大家失望的,毕竟是他的儿子,你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