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山,北齐军营外,寅时末,风雪未歇。
辕门挑一盏孤灯,灯罩被北地寒风撕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随时会裂的旗。
辕门下,只一人一马。
马是纯色玄黑,四蹄踏雪,鼻息喷出白雾;人披一件素色大氅,内衬暗红蟒纹,腰间悬一柄无饰长剑,剑鞘被雪覆得发白。
十余名岗哨执戟而出,枪尖在灯下闪着青冷的星。
“来者通名!”
那人抬手,将风帽往后一撩,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眉如远山,唇薄,眸色却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火光。
“西炎萧庭生,求见顾丞相。”
声音不高,却在风里削成一线,直贯耳膜。
岗哨里有人打了个哆嗦——西炎的皇子,竟敢单人独骑,夜扣敌营?
……
中军帐。
顾扈披一件鹤氅,案前燃着两枝鲸脂巨烛,烛泪堆叠,像两座小小的坟。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镇纸,指节微凸,青筋隐现。
“西炎大皇子……”老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倒比传闻中更有胆魄。”
“丞相,见还是不见?”副将低声问。
“见,为何不见?”顾扈放下镇纸,烛火在他眸里映出两簇幽暗的焰,“请他进来——记得,卸剑。”
……
帐帘掀卷,风雪卷入。
萧庭生踏进来,肩头大氅积了寸许厚的雪,却无人替他拂落。
帐内十二名佩刀校尉分列两厢,刀已出鞘半寸,寒光交错,像一座移动的刀山。
顾扈端坐案后,未起身,只抬了抬手:“殿下远来,是客——赐座。”
声音温雅,却无座。
萧庭生仿佛未听见,自行解下腰间长剑,双手奉给最近的校尉;那人愣了一瞬,才接过。
随后,他抬眼,目光穿过烛火,与顾扈对视。
“深夜叨扰,只问丞相三句话。”
顾扈微笑,眼角细纹像刀刻:“殿下但讲。”
“第一句,”萧庭生声音平稳,“北齐屯兵三十万于雁回山北,是欲战,还是欲和?”
顾扈低笑,取茶盏,以盖拂去浮沫:“欲战如何,欲和又如何?”
“欲战,我便回去,明日披甲,与将军决死;欲和,便请丞相退兵三十里,西炎愿开榷场,互市牛羊。”
帐内静得只闻烛芯“啪”地爆了一声。
顾扈垂目,吹茶:“殿下说笑了。兵者,国之大事,岂因殿下三言两语便进退?老夫奉皇命而来,进止皆由陛下,非老夫能决。”
萧庭生颔首,似早知此答。
“第二句,”他上前半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三年前,北齐与西炎于渭水立盟,约以雁回山为界,互不相犯。今丞相毁约,可是因为西炎国内有人,许了丞相更大的好处?”
此言一出,帐内刀鞘齐响,十二名校尉皆按刀。
顾扈却抬手,示意众人稍安,眼底笑意更深:“殿下聪慧。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盟约二字,不过一张纸,何必当真呢?”
他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叮”声,像一声遥远的嘲笑。
“至于好处——”老人微微前倾,嗓音压得极低,“殿下怎知,不是西炎自己,先把刀子递到了老夫手里?”
萧庭生眸色微敛,唇线抿紧一瞬,又松开。
“第三句,”他声音更低,像雪地里滚过的砾石,“丞相所图,究竟是西炎的疆土,还是……别的什么?”
顾扈扬眉,似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年轻人。
半晌,他往后靠进狐裘,双手交叠,目光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灯火。
“殿下可知,雁回山以北三百里,有一座‘老阴山’?”
萧庭生不语。
“老阴山,山阴而多矿,产一种‘赤火铜’,色如凝血,锻为兵,可破重甲。”顾扈声音轻缓,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三十年前,那里还是我北齐的。后来,被先帝割给了贵国,换了两国一时安宁。”
老人抬眼,笑意温煦,眼底却结着冰:“如今,老夫不过想拿回来罢了。”
萧庭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来如此。”他退后一步,拱手,“多谢丞相坦诚。”
顾扈微一颔首,似已尽兴,抬手端茶——送客之意。
萧庭生转身,行至帐帘处,忽又停住,未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丞相可知,老阴山矿脉早在就被挖完了?”
顾扈指尖一顿,茶盏盖与杯沿相击,发出极清脆的“叮”。
“而山阳三十里,”萧庭生侧首,半边脸浸在烛火里,半边沉在阴影中,“却又勘察到一条赤铁脉,品位之高,百年罕见。矿脉走向——”
他抬手,以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像划开一道无形的伤口,“横跨整个雁回山。”
帐内死寂。
顾扈终于抬眼,眼底那两簇幽焰,第一次被风吹得晃动。
萧庭生却不再多言,掀帘而出。
风雪扑面,像千万把细小的刀。
他接过校尉递回的长剑,系于腰间,翻身上马。
玄黑大马扬蹄,将一地碎雪踢得四散。
辕门灯下,年轻人背影挺拔,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剑鞘覆雪,锋芒暗隐。
帐内,顾扈端坐良久,忽将茶盏重重一顿,瓷片四溅,热茶泼在案上,像一滩新鲜的血。
“传令——”老人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亢奋,“明日寅时,拔营,逼近十里!”
张亢愕然:“丞相,可是……”
“不用担心,我有分寸。”顾扈以指蘸茶,在案上勾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沉睡的蛇。
“老夫要改变主意了。”
老人抬眼,目光穿过帐帘,仿佛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幽焰终于化作明火,烧得瞳孔发亮。
“这西炎大皇子很有意思。”
……
雪更大了。
萧庭生单人独骑,消失在雁回山方向的黑暗里。
身后,北齐军营的灯火渐渐熄灭。
而他背脊笔直,像一艘逆流而上的孤舟,船头挑着一盏极微弱的灯。
灯影里,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我要看看这天上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