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站在信使方舟的船首,咸涩的海风灌进领口。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撞着快递箱的闷响——那箱子此刻正贴着他后腰,像头蓄势待发的兽。
金色物流轨迹在浪尖上跳动,如根被神手牵引的丝线,直往镜渊外围钻。
哥,看水下!小桃的惊呼声穿透风声。凌风低头,瞳孔骤缩。
原本平静的海面正泛起诡异的涟漪,九根水桶粗的青铜巨柱从深潭中浮起,每根柱身都刻满扭曲的符文,撑起一道淡紫色光幕,像座倒扣的穹顶。
那是沧溟守提过的契渊环,上古神魔与龙宫缔结盟约的祭坛。
他的手指无意识摸向怀中。
蓝布伞的伞骨硌着掌心,那是母亲走前塞给他的,说雨大时撑,别淋着。
此刻伞面在怀里发烫,像被什么唤醒了。
快递箱,扫描。凌风轻声道。
箱身震颤,顶部弹出一道蓝光,如探照灯般射入海底。
光幕上立刻浮现焦黑残卷的轮廓,系统提示音带着电流杂音:检测到契约类高危文书,建议启用【时间静止·局部】进行安全提取。
这伞...凌风摸出蓝布伞,伞骨展开的瞬间,他呼吸一滞——伞骨内侧竟也刻着细密的文字,与海底青铜柱的符文严丝合缝,像两片本就该拼合的玉。
是母亲留下的钥匙。他喉结滚动。
记忆里那个撑伞的背影突然清晰,雨珠顺着伞骨滴落时,她是不是也这样,把秘密藏在最寻常的物件里?
方舟划破水面,离契渊环只剩十丈。
凌风将伞往腰间一别,深吸口气:小桃,稳住船。
夜琉璃,准备护着箱内。
知道了,笨蛋。箱中传来轻嗤,可尾音却比平时软了些,若敢让我的血脉契被撕了,本公主就烧了你的外卖服。
凌风没接话,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瞬间灌进鼻腔,却不似想象中冰冷。
他的快递箱自动展开液态化功能,储物格化作温热的洋流包裹住身体,连呼吸都顺畅了。
青铜柱的符文在眼前流转,每道纹路都泛着幽光,像活物在爬动。
环心祭坛就在正中央。
凌风游近时,看见半座崩塌的石棺,棺盖裂成两半,露出里面裹着红绸的古籍。
《龙税录》三个鎏金大字撞入眼帘。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书脊,整片海域突然震颤。
无数虚影从海底浮起:穿玄色祭服的神官捧着灵脉图谱跪伏,银甲魔将用锁链拖着披头散发的战俘,最前排的虚影竟穿着与夜琉璃相似的暗紫宫装,眉间一点朱砂如血。
这是...契约具象化?凌风后退半步,却撞在石棺上。
古籍自动翻开,泛黄的纸页发出脆响,某一页突然亮如白昼——
魔君·夜无烬,欠九幽息壤三千丈,押七公主血脉为契。
快递箱猛地炸开幽黑火焰,夜琉璃的残念从中冲出,银发在水中狂舞,她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成蛇类的竖线:原来...我不是逃亡。她的声音在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傲气,是被典当了。
凌风心口发疼。
他见过她挥着火鞭杀人时的狠戾,见过她嫌他外卖箱太脏时的嫌弃,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夜琉璃——睫毛在水中轻颤,指尖抚过七公主三个字,像在摸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滴——检测到高危条款:追偿令触发条件:宿主苏醒即视同违约,执法者可屠城抵债。
系统提示音让凌风后背发凉。
他立刻掐诀,快递箱底部涌出银色光雾,将《龙税录》团团裹住。
【时间静止·局部】启动的瞬间,整本书的纸页凝固成金箔,连夜琉璃的眼泪都悬在半空。
稳住。他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残念传过去,我不会让他们拿你抵债,更不会让无辜的人陪葬。
夜琉璃猛地抽回手,却没像往常那样骂他多管闲事。
她转身时,发尾扫过他的脸,带着极淡的龙涎香:解...解开契。
凌风点头。
他咬破指尖,鲜血滴在快递箱表面。
新解锁的【债务溯源】功能启动,箱内浮现出无数光链,每根链上都挂着契约残片。
当光链扫过《龙税录》某一页时,他瞳孔骤缩——
人族太素别院,欠雨露精粹十八斛,关联标记竟是凌清雪。
那是他大姨的名字,母亲的亲姐姐。
这不是税。凌风捏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是连坐。他想起沧溟守说大姨用铜铃撕开时间泡,想起母亲临终前说替我看看月亮,原来她们早被这张契约大网罩住,世世代代不得解脱。
是否构建虚拟账房?系统提示突然响起。
凌风抬头,看见箱内空气正凝成半透明的纸页,有的写着东海鲛绡未付,有的画着断裂的灵脉图,像座漂浮的书阁。
他舔了舔唇角的血:确认。
纸页瞬间活了,在他周围盘旋成漩涡。
持箱者!
冰冷的男声炸响。
凌风转头,看见靛青长袍的身影踏浪而来,每一步都在海面踩出墨色涟漪。
来者十指交叠如笔锋,额间浮现金色算盘纹——正是龙宫首席账司砚鱼卿。
你触碰了不可读之契。砚鱼卿的声音像冰锥,我非为私利,世有债,方有序。
三日后,执法鲸群将碾碎此城,除非你交出《龙税录》。
凌风盯着他眉间的算盘纹,突然笑了:你说秩序?他抬手,快递箱投射出一张符纸,边缘泛着夜琉璃残血的幽紫——那是小桃熬夜仿的魔族特许章,我来帮你审计。
砚鱼卿瞳孔骤缩,挥手召出因果算盘。
黑檀木算盘珠蹦跳着飞起,每颗都裹着幽蓝符文,撞在虚拟账房的纸页上,发出金铁交鸣。
凌风不退反进。
他抽出腰间的蓝布伞,伞尖重重插入海底岩缝。
伞面展开的刹那,星河倒影倾泻而下,恰好覆盖整个契渊环。
轰——
天地共鸣。
《龙税录》在静止空间里突然翻页,原本未清偿的记录边缘泛起金光——那是初代信使留下的隐性烙印,正在被激活!
不可能!砚鱼卿的算盘珠落地,那烙印早已失传...
现在,轮到我来定规矩。凌风抹去嘴角的血,望向深海。
海水正在沸腾。
在信使方舟下方,一座覆盖着珊瑚的宫殿轮廓缓缓升起,龙鳞镶嵌的殿顶反射着金光,像头沉睡千年的巨兽被唤醒。
快递箱突然震动,箱底浮出一道微光——那是槐荫街7号地下室祭坛的坐标,泛着诡异的红。
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船底的海图...在指向我们家!
凌风低头,看见金色物流轨迹不知何时变了方向,正沿着伞骨上的符文,直往城市方向钻。
他摸了摸怀中的蓝布伞,又看了看箱内泛金的《龙税录》。
该回家了。他轻声道。
信使方舟调转船头时,海底的契渊环突然崩裂。
青铜巨柱上的符文化作星火,融入快递箱的星图。
夜琉璃的残念重新钻进箱内,却没再骂人,只说了句:若那祭坛有陷阱...本公主帮你烧了它。
凌风笑了。
他摸出母亲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混着电流飘出来:风儿,记得按时吃饭...
海平线在前方展开,而他的影子,正随着方舟的光焰,朝着那座藏着秘密的老房子,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