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娅:“……好。”
最终电话还是被拨出去了,因为是陌生的号码,对面的铃声响了有一会儿才被接起,她从电话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温柔,温柔得近乎冷漠:“喂?”
不一样……
之前的林悦,声音是带着笑的,像个阳光的小太阳……
前额叶受损,还是给林悦的性格带来了变化,虽然温和,但总感觉……不一样了。
“哥……” 林西娅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带着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西娅?”林悦的声音轻飘飘的,沉默了好久,他才继续道:“我看了你留下来的信,你在哪?”
“我……”林西娅抿了抿唇,她感觉嗓子干涩的近乎说不出话来:“我很好,只是……我已经不适合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电话那头的林悦,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呼气声。
“不适合?”他重复道,声音依旧温和:“你在信里说了你会解决一切……你杀了那个开重卡的男人?”
林西娅微微瞪大了眼睛。
“抱歉,西娅,我最近几天没有睡好,可能吓到你了……”林悦呼出一口气,随后道:“听着,西娅,我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只是……保护好你自己,可以吗?”
林西娅张了张嘴,那句“我会的”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忽地顿住了,好像瞬间被卡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西娅?”林悦追问道。
“没事……”林西娅几乎是挤出这两个字,她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随后道:“哥……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林悦沉默一瞬,声音温柔得简直不像记忆里的他:“我很好,我只是……很担心你。”
林西娅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腹的触感太明显了……她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呼吸:“我……我确实为你报仇了,哥哥,我用同一把刀刺中了他的心脏……但那感觉并不好。”
锈铁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
“感觉不好?”林悦的语调平稳得可怕,仿佛林西娅只是做了一件麻烦事,他的顿了顿:“为什么不回家?”
“我回不去了。”林西娅轻笑:“哥……我……我手上沾了血……我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林悦再次沉默。
“你为什么在哭?”林悦忽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没……哭……”林西娅从她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她快疯了。
“西娅,照顾好自己好吗?”林悦轻声道:“我是你哥哥,我会保护你……所以,不要怕,我会找到你的。”
“我不怕……”林西娅再也忍不住了,她连忙挂断电话:“锈铁钉!”
锈铁钉:“干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林西娅咬牙切齿:“出去!”
“为什么?”锈铁钉似是不理解,他低笑:“我以为你很喜欢……”
林西娅:“……”
林西娅彻底瘫软在床上。
过了一会,锈铁钉取出湿巾,坐在床沿,擦拭着他那修长的手指:“我在给你机会,让你去确认你在乎的哥哥是不是还活着……”
“这没有意义……”林西娅咬了咬牙:“与其说这些,你不如给我解释一下,你当初在德里镇到底为什么对他动手?”
锈铁钉轻啧一声:“这没什么好说的,baby……只是我一时不慎,被那里的东西污染到,放大了恶念而已……你也是一样,德里镇那个地方,你能保持理智没有发疯就已经是奇迹了。”
林西娅:“……”
“我确实一直想杀了林悦,只是……”锈铁钉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是能克制住的,就像你当初放跑了蒂娜和维娜,我依旧没有追上去杀了她们……更别说,我是绝对舍不得那样对你的……”
锈铁钉说的这话也的确没错,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病房里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生出了要杀掉锈铁钉的想法……
那种想法已经强烈到无法忽视了,就像她的大脑在叫嚣,让她杀了朱厄尔一样。
还有她最后在德里镇看到的那些幻象……死去的锈铁钉、死去的林悦、死去的胎儿……那个,被她害死的,没出生的弟弟。
德里镇很不对劲。
德里镇医院,重症监护室。
电话里传来忙音的瞬间,林悦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缓缓放下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刺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将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衬得格外清晰。
他此刻正半坐在病床上,他的背部正靠着墙,眼前的被子上就是那张这几天被他反复看了很多遍的信纸……
【展信佳】
【哥哥,我是林西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离开德里镇了……没错,我要离开了,我不知道那些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声音是否真实,但它一直在叫嚣着,让我去杀了锈铁钉。
我想了很久,我不想他死,但我一定要给你报仇,我的脑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它不会这样告诉我,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杀死锈铁钉被捕了,还是和锈铁钉离开了,或者是已经死了,我都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一定是为你报了仇的。
我知道我无法杀死锈铁钉,所以我打算,如果真的做不到,我就带他走,走的越远越好,走的谁都找不到,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因我而死。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就像之前说的,一开始我就不是被绑走的,是我自己跟着锈铁钉离开的,也是我自己自愿留在他身边,所以没有求救,没有逃跑,我是自愿的,对不起……
也许原来的塞西莉亚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女孩,但我不是,用着她的身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我还有很多话,很多话想说,但,来不及了。】
林悦的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那些被泪水晕开又干涸的模糊字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很奇怪,他现在看着这些字,他没有任何感觉……但,他就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看,一遍又一遍。
他能理解每一个字的意思,能分析出西娅写下这些时是何等的痛苦和挣扎,但他自己的心湖却一片死寂,激不起半点涟漪。
没有愤怒,没有心疼,没有悲伤。
这很奇怪……
布斯和布伦南博士也来看过他,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布伦南看上去马上要说出来了,但被布斯拦住了。
他到现在都没能看到自己的报告。
但是脑子里的声音……林悦愿意相信林西娅信中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自己也经历过,他本来是在调查马蒂的失踪案,而布斯和布伦南博士则是在分析那辆车里捞出来的尸体。
好消息是,那辆车里面的尸体没有一具是马蒂的,布伦南博士对那些骨头很感兴趣。
坏消息是,马蒂依旧失踪。
似乎情感的缺失,让林悦有足够的理智去分析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9天前,德里镇法医室。
布伦南博士戴着手套,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骨粉的混合气味,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布伦南拿起其中一具颅骨,指腹轻轻摩挲着额骨上一处弹孔骨折。
“致命伤。”布伦南博士的语气十分冷静,她道:“一枪毙命,所有的都是。”
“都是?”布斯眉头微蹙:“有孩子的么?马蒂呢?”
“很可惜,没有……这里没有孩子的尸骨,全是大人的……”布伦南博士接着道:“而且,距离现在至少有100年的历史,它们很珍贵,我想带他们回杰斐逊研究所。”
“100年?”布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眉头拧得更紧:“你确定?bones,我们现在在查的是马蒂的失踪案,不是考古发掘!”
“骨骼的钙质流失程度和土壤中特定同位素的沉积模式不会说谎,布斯。”布伦南头也不抬,用精密仪器测量着另一具骸骨骨盆的尺寸:“这些遗骸的年代可以追溯到18世纪中叶,误差不超过五十年,这里没有你们找的马蒂。”
她拿起一根肋骨,指着上面一道弹孔:“你看,这样的弹孔很明显不是现在的枪能造成的,一定是老家伙,我了解过这里的历史,他们应该和布拉德利帮大屠杀有关。”
布斯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无奈:“bones,重点是一个叫马蒂的八岁男孩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这些骨头再古老,也跟找他没关系!”
“逻辑上,布斯,任何异常发现都可能构成线索。”布伦南放下肋骨,看向布斯,她随后道:“布斯,我想把他们带回杰斐逊研究所。”
布斯:“……”
布斯无奈道:“你冷静点,bones,我们被派过来是因为这里没有合适的法医学专家,是为了解决儿童失踪案……不是为了让你抢走这些可怜人的骨头。”
“I am calm。”
“这不是抢走,布斯,这是保存证据,进行科学分析。”布伦南的语气带着坚持,她小心翼翼地用软刷清理着一具骸骨指骨缝隙中的泥土:“这些骨骼的状态非常特殊,一百多年的时间,在这种潮湿环境中,通常的骨骼保存不会如此完整。
我怀疑这里的地下水成分或者埋葬方式有异常,这可能对法医地质学有重要研究价值。”
布斯:“……”
布斯:“Good。”
“你觉得呢,林探员?”布伦南看向林悦。
林悦:“啊?”
认真的?
一个法医人类学专家,问一个犯罪心理侧写师关于骨头的事情?
“呃……布伦南博士。”林悦清了清嗓子:“从犯罪心理的角度看,我觉得布斯探员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寻找失踪的儿童马蒂,但就这些骨骼本身的价值而言……他很珍贵。”
布伦南:“……”
布斯:“……”
布斯嘴角抽了抽:“Good,你简直和小甜甜一样,非常会说话。”
林悦:“……”
林悦摊手:“我一个犯罪心理侧写师,你问我这个肯定触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不过我建议可以采取折中方案,布伦南博士负责研究这些骨头,我和布斯探员负责继续寻找马蒂的下落。”
布伦南抱着手臂,听完林悦的分析,她歪了歪头:“从效率最大化的角度,你的提议具有合理性,但是……”
她话锋一转,指向那些骸骨:“这些武器特征非常独特,我需要实验室的精密仪器进行三维扫描和比对,才能确定其具体型号和生产年代,这有可能指向凶器的来源,甚至凶手的背景。”
她又拿起另一具骸骨的骨盆部分:“此外,骨骼中可能残留的微量元素,需要质谱仪分析,这可能揭示他们生前的饮食、活动区域,甚至是否接触过某些特定物质。
这些信息碎片,就像拼图,也许看似无关,但也可能很重要。”
布斯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bones,我理解你的科学精神,但是……”
“没有但是,布斯。”布伦南打断他:“你知道的,很多大案的突破,都源于最初看似不相关的微小线索,忽略这些骨骼,可能意味着我们主动放弃了一条重要的调查路径。”
林悦:“布伦南博士您的意思是……”
布伦南看向林悦:“我要把他们带回杰斐逊研究所。”
布斯捂脸。
林悦叹了口气,看着他们这副样子,不由得无奈道:“先生女士,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亲密,但我记得我们来是为了调查马蒂的失踪案,案子重要……”
布斯瞪大了眼睛。
布伦南博士一脸诧异:“你在说我和布斯在谈恋爱?不,当然没有,虽然他的精\/子活力很……”
“bones!”布斯高声打断,见布伦南依旧用那副疑惑的表情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thats enough,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好吗?”
“ok……”林悦顿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到耳朵里像是传来杂音似的,大脑一阵刺痛。
(她死了。)
林悦愣了一下。
谁死了?
(她死了。)
林悦皱了皱眉,布伦南和布斯还在为了那五具骸骨争执,丝毫没发现他现在的异常。
(你妹妹……林西娅,她死了。)
林悦瞳孔一缩,他下意识想要拿出手机拨打林西娅的电话,他确实这么做了,但……电话显示关机。
(你打不通的,她死了。)
(锈铁钉正带着她的尸体前往德里镇旧工业区,可怜的林西娅要被埋起来了。)
“林探员?”布斯注意到林悦脸色煞白、眼神发直,停下了和布伦南的争论:“你还好吗?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布伦南也投来关切的目光:“你的瞳孔有些放大,可能需要休息。”
林悦猛地回过神,他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去旧工业区!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异常干涩,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只是突然想起……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关于……之前另一个案子的线索。”
他找了个蹩脚但勉强能用的借口。
布斯皱眉:“现在?什么案子比马蒂失踪更重要?你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悦拒绝得很快,几乎有些失态,他避开布斯探究的目光,迅速收起手机,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些私人调查,有个同僚之前跟我提到的一个案子,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不等布斯和布伦南再说什么,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走向法医室门口。
“林悦!”布斯在他身后喊道。
“我很快回来!”林悦头也不回地走出法医室。
(快去!)
(来不及了!)
林悦一路油门踩到底,无视了所有交通信号灯,朝着黑暗笼罩的德里镇工业区狂飙而去。
夜晚的工业区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寂静无声,他隔了很远就看到了停着的重卡,还有一个同僚正持枪对着驾驶位。
(你看,他不仅杀了可怜的林西娅,马上也要杀死这个可怜的警察了。)
他拔出手枪,上膛,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他立刻打开车门,走向重卡:“锈铁钉,现在立刻下车!”
再之后的事情,就和现在发生的一样了。
林悦沉思着,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不得不承认,德里镇确实不对劲,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没有问题,不然当初他也没办法通过bAU的心理评估,所以……一定是这个镇子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