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朝会,气氛因一份来自砀郡的奏报而变得凝重。郡守上书,言及郡内田地抛荒,请求加派徭役,强制流民刑徒垦荒,以增赋税。
奏报一经宣读,立刻在朝堂上激起波澜,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 朝堂激辩,仁法与严法之争
以长公子扶苏为首的一派,率先表达了不同意见。扶苏持笏出列,言辞恳切:
“父皇,砀郡之请,看似为国谋利,实则竭泽而渔!魏地新附,民心未稳,多年战乱,民生凋敝。此时正应轻徭薄赋,予民休息,使其感念陛下恩德,方能真心归附。若强行征发,恐生怨怼,非长治久安之道。儿臣以为,当驳回此请,并明诏安抚,示朝廷仁德。”
他身旁几位较为仁厚的儒生博士也纷纷附和,强调“仁政”与“民心”的重要性。
然而,话音未落,丞相李斯便持重地走了出来,他的声音冷静而充满法家的理性:
“陛下,公子仁心,臣感佩。然,治国非凭空言仁德。秦以法立国,以耕战强兵。砀郡田地抛荒,乃惰政所致!若因其新附便法外施恩,如何体现律法之公平、朝廷之威严?他郡效仿,又当如何?臣以为,砀郡守所请,正是遵循秦法,激励生产之正途。唯有严法督促,方能使地尽其利,人尽其用,国库充盈!”
李斯的观点,代表了秦帝国立国的根本逻辑,得到了众多法家官吏和务实派官员的支持。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
高踞御座的嬴政,面无表情地听着双方的辩论。扶苏之言,让他想起那个“二世而亡”的梦境,民心向背确是关键;而李斯之论,又是帝国强大的基石,不容轻易动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拉扯。最终,他没有当场决断,只是沉声道:“此事,容朕再思。退朝。”
二、 内殿问策,信任与依赖的无声流露
退朝后,嬴政回到偏殿,眉宇间仍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他将那份砀郡的奏报随意地放在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棘手之物。
东方明珠正倚在软榻上小憩,听到动静,睁眼便看到他不同于往日的神情。
“陛下,朝会上遇到了难题?”她轻声问,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
嬴政走到她榻边的席子上坐下,很自然地将朝堂上扶苏与李斯的争论,以及自己的两难境地告诉了她。这并非有意的咨询,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倾诉。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于在她这里寻找一片能让他卸下帝王面具、坦诚思索的宁静空间。
“李斯之言,乃秦之根本;扶苏之虑,亦非无的放矢。”他揉了揉眉心,“朕……难以决断。”
东方明珠静静地听着,心中明了。这不仅是政策之争,更是他内心对于帝国未来道路的探索与反思。她等待他完全说完,才缓缓坐直了些,用她那平和而清晰的嗓音,开始分析:
“陛下,李相与长公子之言,皆有其理,然皆着眼于‘法’与‘仁’之辩,或可跳脱此框架,从更根本处思量。”
她将问题拉回到了最现实的层面:
“砀郡问题的根源,在于人口不足,民力疲敝。强行征发徭役,如同鞭打一头已筋疲力尽的老牛,或许能让其挪动几步,但下一刻可能就会倒地不起,甚至激起凶性。届时,非但荒地难开,恐生民变,反损朝廷威信。”
她的话,如同拨云见日,将争论从理念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故而,当下之急,并非争论用‘仁政’还是‘严法’,而是如何最快地恢复民力,稳固国本。”
接着,她顺势将之前构思的“休养为先,教化为后”的战略,结合此具体案例,清晰地阐述出来:
“对于砀郡此类地方,朝廷当下之策,应是‘予’而非‘取’ 。特许其减免赋税,贷予种子农具,奖励垦荒与生育。让百姓先能活下去,看到希望。待其家有余粮,人口滋生,田野自然开辟,赋税自然增长。此乃 ‘固本培元’ 之策。”
“至于律法之威,”她话锋一转,并未完全否定李斯,“可用于确保此些惠民之策能落到实处,严惩从中盘剥、欺压百姓之贪官污吏。如此,律法护佑仁政,仁政彰显律法之公正,二者并非对立,反可相辅相成。”
她的分析,既有高度,又极具操作性,完全超越了朝堂上“仁法”与“严法”的简单对立,为嬴政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更具格局的视角。
嬴政凝视着她,眸中的沉郁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所取代。她总能在他困顿之时,为他指明方向。这种精神上的依赖与契合,远比任何政务上的帮助更为深刻。
他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最后一丝阴霾。
“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份全然的信任与采纳,已不言而喻。
次日,那道减免赋税、鼓励垦荒与生育的诏书,便以始皇的名义,颁行天下。朝臣们或许不明就里,只当是陛下最终采纳了长公子一派的主张。唯有嬴政自己知道,这决策的背后,是那内殿之中,一番超越朝堂格局的对话,与一份他已无法割舍的信任。
从此,他越来越多地将朝堂上难以决断、或触及他内心隐忧的问题,带回到那方偏殿,与她商讨。帝国的航向,在这一次次看似随意的对谈中,被悄然修正,驶向一个未知,却可能更加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