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大帐的门帘,带来了车箱峡战后独有的萧索与寒意。
主帅陈奇瑜的帅案上,那封准备呈报大捷、并为于少卿与吴三桂请功返京的奏疏,墨迹未干。
然而,帐内凝重的气氛,却与一场大胜格格不-入。
“大帅,于将军,吴总兵,”一名负责追踪的参将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挫败与难以置信的寒意,“跟丢了。”
“跟丢了?”吴三桂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烛火猛地一跳,“我派出的可是关宁铁骑中最善追踪的斥候,怎么可能跟丢?”
那参将头垂得更低:“吴总兵息怒。那支护送李自成残部的黑甲军队,末将暂且称之为‘鬼影’,其行军之法诡异至极。他们不走官道,专挑险峻山路,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仿佛根本不受地形影响。”
“沿途留下的痕迹极少,几不可闻。我军的斥候一路死追,最终在太行山一处名为‘断魂崖’的岔口,彻底失去了踪迹。他们就像……就像一群真正的幽灵,凭空消失在了山脉深处。”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的心头,都像是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一支能在大战之后,护送着一支残兵,在精锐骑兵的追击下从容遁形的军队。这支“鬼影”,其战力、纪律与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宿将的认知。
陈奇瑜缓缓拿起那封尚未发出的奏疏,苍老的目光在“返京面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最终,他将奏疏放在了烛火之上。
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大帅!”吴三桂大惊。
“京城,暂时去不成了。”陈奇瑜的声音沙哑而决绝,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这支‘鬼影’一日不除,我大军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若我等主力此刻拔营远赴京师,他们趁虚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老将军的决断,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他们明白了,那场压抑的胜利,非但不是结束,反而将他们拖入了一个更加危险的泥潭。
于少卿上前一步,神色沉静:“大帅英明。‘鬼影’来历不明,实力莫测,其据点必然极为隐秘。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他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军需立刻加固营防,构建多层防御体系,将大营打造成一座攻不破的堡垒,以防备‘鬼影’可能的偷袭。同时,将此地战况与‘鬼影’之事,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阐明我军暂缓返京的缘由,请圣上定夺。”
“其二,化整为零,遣精锐斥候,分多路向太行山脉渗透探查。不求一战功成,只求摸清其大致活动范围与据点所在。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陈奇瑜那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赞许地点了点头:“于将军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便依你之策!”
他当即下令:“吴总兵,你负责整训兵马,操练战阵,保持我军战力不坠,以备随时出击!”
“于将军,大营防御之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所需人手、物资,可任意调配!”
“遵命!”二人齐声领命。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大营都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高度戒备状态。
吴三桂将心中的憋闷与战意,全部倾泻在了练兵场上。关宁铁骑的操练杀声震天,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而于少卿,则彻底化身为一个一丝不苟的工程师。
他亲自勘察了营地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依据地形地势,设计出了一套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立体防御工事。
陷马坑、绊马索、拒马、鹿角、壕沟、胸墙……整个大营,在他的规划下,变成了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
然而,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最大的问题,便是材料短缺。连续的大战,让军中的木材、铁料消耗殆尽。
“将军,打造拒马的圆木不够了,附近的树林都快被我们砍光了!”
“铁料也不足,修复兵器铠甲尚且捉襟见肘,实在没有多余的铁来打造铁蒺藜了!”
于少卿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防御器械,眉头紧锁。
“派人去更远的地方搜集!”他果断下令,“告诉弟兄们,现在多流一滴汗,战时就能少流一捧血。所有的困难,我们自己克服!”
他甚至亲自带队,将战死士卒遗留下的、已经残破的兵器铠甲收集起来,让工匠们回炉重造。
在他的身先士卒下,全营将士的士气被调动起来,原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防御工事,竟以惊人的速度,一天天完善起来。
夜深人静,于少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营帐。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鬼影”战斗过的区域找到的九芒星令牌,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这枚令牌,与恩师吴伟业的印记如出一辙。
他尝试着将一丝内力注入其中,令牌毫无反应。
他又想起了从“鬼影”军官尸身上缴获的一些零碎配饰,便命亲兵取来。
其中,一枚巴掌大小、形如扭曲羽毛的黑色金属配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将令牌与这枚黑色配饰放在一起,依然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是我想多了?”于少卿喃喃自语,将两件物品暂时收起。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两件物品的表面,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一白一蓝的光晕。
就在全军的耐心都快要被这压抑的等待消磨殆尽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进了中军大帐。
他的出现,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
“报——”
那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帅!于将军!在太行山东麓,距此八十里外的一处名为‘鹰愁涧’的峡谷,发现‘鬼影’踪迹!”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陈奇瑜霍然起身,一把按住斥候的肩膀:“有多少人?在做什么?”
斥候喘着粗气,急促地回答:“人数不多,约莫百人,似乎是在……建立一个据点!”
建立据点!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所有人的神经。
陈奇瑜眼中精光爆射,他看着沙盘上鹰愁涧的位置,沉声道:“此地险恶,形如绝境,乃兵家大忌。但‘鬼影’狡诈,这是他们唯一露出的破绽,也是引诱我军的毒饵。此战,既是打,也是探。”
于少卿点头:“大帅,末将明白。这饵我军非吞不可,但如何吞,却有讲究。末将已拟定数套预案,以防万一。”
陈奇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再无半分犹豫。
“传我将令!”
他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营。
“全军集结,点兵三万,明日拂晓,随老夫出征!”
“这一次,定要将这群魑魅魍魉,彻底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