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逸真人那股苍老而浑厚的力量,如同一道坚固无比的堤坝,在于少卿那片波涛汹涌、混乱不堪的魂海中巍然耸立。
有了这股力量的加持与守护,于少卿那如同狂涛中一叶扁舟的神魂,终于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可以喘息的机会。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被动地被时空的洪流肆意冲刷。而是勉强能在这片光怪陆离的记忆海洋中,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就像一个初次进入深海的潜水者,努力地、贪婪地、带着一丝敬畏地,观察着四周飞速掠过的、一幕幕属于过去的“风景”。
很快,他便被一股无比强大的情感引力,拉入了一段清晰而又激烈的记忆之中。
那是在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里。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脆弱的茅草屋顶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行!这太冒险了!我绝不同意!”
母亲黎苏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焦虑和坚决的反对。
她手中拿着一根枯黄的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飞快地画满了于少卿完全看不懂的、由无数线条和复杂符号构成的图形。
那图形,不像是一幅画,更像是一张精密到极致的战术地图,充满了现代科学与逻辑的气息。
“城西的那个血祭坛,根据我连续三天不间断的观察和数据推演,其外部防御体系至少有三层,明哨二十七个,暗哨三十二个,巡逻队五支,而且他们的巡逻路线并非固定,而是遵循着一种复杂的随机算法。”
她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更重要的是,根据能量波动侦测,祭坛内部至少有三名实力远超这个时代武者极限的‘改造体’坐镇。我们现在冒然冲进去,能够成功救出人质并全身而退的概率,经过我的计算,不足一成!”
“一成,也比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要强!”
父亲于啸峰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紧紧地握着自己那柄名为“破军”的厚重佩刀,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虬蛰伏的怒龙。
“祭坛里面,关着的是上百个无辜的孩童!黎苏,你难道没有听到吗?哪怕隔着这么远,我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在哭喊!那是上百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对着你这些我看不懂的冰冷线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那些杂碎当成祭品吗?我于啸峰,做不到!”
“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于啸峰!这是科学!是逻辑!”
黎苏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她猛地站起身,用手中的树枝,狠狠地戳在泥地上的图形中央。
“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面对的敌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和狡猾!每一次行动,都必须经过最精准的计算,寻求最高的成功率,将风险降到最低!”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种单凭一腔热血就冲上去的送死行为,不叫侠义,那叫愚蠢!是拿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愚蠢?!”
于啸峰被这个词,深深地刺痛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小小的茅屋里投下了一片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他死死地盯着黎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在你眼里,救人就是愚蠢吗?!你那些我看不懂的、冷冰冰的线条和数字,难道比那上百个孩子的哭喊声还重要?!他们马上就要死了!你懂吗!就是今晚!”
“当然重要!”黎苏毫不退让地迎上他那如同狂狮般愤怒的目光,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性的、甚至近乎冷酷的光芒。
“因为这些线条和数字,能让我们在未来,救下更多的人!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白白冲上去,死在这里,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全都前功尽弃!”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最终,那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妻子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眸注视下,缓缓收起了所有利爪。
他将那柄仍在嗡鸣的战刀“破军”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在与自己的本能告别。
他用粗粝的大手狠狠搓了把脸,声音嘶哑地问道:“……说吧,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看到他终于妥协,黎苏眼中那尖锐如针的冰冷光芒,也瞬间柔和了下来。
那份属于女性的温柔,重新回到了她的眼底。
她走到他身边,也跟着蹲下身,用那根树枝,在那些复杂的符号旁,轻轻地画上了一个代表着“时机”的圆圈。
“等。”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和清脆。
“等?”于啸峰很是不解。
“对,等。”黎苏的眼中,仿佛倒映着无数流淌的数据星河。
“气象模型显示,今夜子时三刻,这场暴雨将达到顶峰。触发条件满足,水文模型启动……推演结论:西山山洪必将爆发,其冲击力足以冲毁祭坛东侧最为薄弱的防御工事,并造成巨大的混乱。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成功率最高的机会。”
“你……你连这个……都能算到?”于啸峰的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近乎敬畏的震撼。
黎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擦掉了地上的部分线条,重新开始心无旁骛地演算,推演着突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精确到秒。
看着母亲那在昏暗火光下专注而美丽的侧脸,于少卿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楚与敬佩。
他终于明白,母亲并非冷血,更非无情。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背负着比父亲那直来-直去的侠义,更为沉重、更为孤独的压力。
就在于少卿沉浸在这段记忆之中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那正在死亡沼泽中不断沉浮的肉身,也发生了某种奇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股原本在他体内疯狂冲突的、代表着生命与守护的银色圣洁能量,与那股代表着死亡与毁灭的绿色污秽能量,仿佛也亲身“观看”了这段记忆。
它们不再是野蛮地、盲目地相互对抗、相互湮灭。
而是在一种无形的、更高层次的意志引导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共存。
银色的能量,不再是纯粹的守护,它成为了母亲的‘逻辑’,用最精准的计算去约束、疏导、驾驭着那股毁灭之力,为每一次狂暴的流动设定轨迹与终点。
而绿色的能量,也不再是无序的破坏,它化作了父亲的‘勇武’,将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凝聚、压缩,化为最锋利、最致命、一往无前的刀锋!
一为理智,一为勇武。
一为计算,一为杀伐。
“破军”之勇,与“黎明”之智。
这两种截然不同、本应水火不容的力量,在于少卿的体内,竟然因为这段记忆的共鸣,奇迹般地,找到了一个微妙而完美的平衡点。
玄逸真人的声音,适时地在他魂海中响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惊叹与欣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它们之间的裂痕,亦是最终融合的契机。孩子,用心去感受!去理解!这不仅仅是你父母的力量,从此刻起……”
记忆的画面中,洞外的雨停了。
母亲黎苏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神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轻声对父亲于啸峰说:
“啸峰,我想……我们可以给他取名叫‘少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