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
于少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冷的锥子,刺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死寂。
张远与身后的暗部校尉们没有丝毫的犹豫,身体的反应甚至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十几匹最精良的战马被悄无声息地牵出。
马蹄早已用厚实的棉布紧紧包裹,踩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宛如夜枭振翅,不起半点烟尘。
一行人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得如同一个人的倒影。
他们像一群融入了黑夜的幽灵,沉默,且致命。
于少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马鞭,遥遥一指东方山海关那模糊的轮廓。
随即,他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决绝地冲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官道之上,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肌肤的温度。
于少卿的心,却比这刺骨的寒风更加冰冷。
它在胸腔里跳动着,沉重,急促,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必须赶在吴三桂行动之前,拦住他。
不。
于少卿的眼神黯了下去。
或许,已经拦不住了。
那至少,要亲眼去见证。
见证他,究竟要走向何方。
当一行人顶着满身的风霜,终于赶到山海关附近时,天际的尽头,正艰难地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那光,微弱得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喘息。
于少卿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入。
那太慢,也太扎眼。
他带领众人,悄然绕到了一处僻静的山坡之上。
这里地势奇高,林木掩映,恰好能将山下副将府后院那座空旷的演武场,隐约窥见一二。
也恰好,让他看到了那个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背影。
吴伟业,正转身,缓缓离去。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身形,那份仿佛与周遭天地都格格不入的孤高与淡漠,他绝不会认错。
真的是老师!
这一刻,于少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所有的推测,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冰冷、最残酷的证实。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他静静地潜伏在山坡的岩石之后,屏住呼吸,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孤狼,用那双冰冷至极的眸子,死死注视着演武场中,那个踌躇满志的身影。
吴三桂。
他看到吴三桂正反复抚摸着右臂上那只通体漆黑的金属护臂。
那护臂在晨曦微光下,泛着一种非金非铁的幽暗光泽,仿佛活物一般,正随着吴三桂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动作,不像是穿戴冰冷的盔甲。
更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从沉睡中苏醒的、择人而噬的远古猛兽。
他看到吴三桂脸上那混杂着兴奋、渴望、贪婪与熊熊野心的复杂神情。
那是摆脱了痛苦的枷锁后,对力量的极度迷恋。
他更看到了,当吴三桂遥望京师方向时,眼中一闪而逝的那团火焰。
于少卿读懂了那火焰的名字。
嫉妒。
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于少卿的整个心脏。
他的兄弟,那个曾经可以在尸山血海中托付后背的吴三桂。
真的,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功名,为了摆脱与生俱来的诅咒。
选择了与虎谋皮。
选择了饮鸩止渴。
“将军……”
张远压低了声音,如同一只狸猫般凑了过来,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厉。
“这家伙看着跟要去捡金元宝似的,眼睛都冒绿光。要不……属下摸过去,给他后脑勺来一下狠的,直接打晕了扛回来?”
于少卿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不是我兄弟。”
“是头被功名喂疯了的犟牛,你敲不醒的。”
下去做什么呢?
冲下去,揪着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为何要背叛?
痛斥他,难道忘了当初的誓言?
然后呢?
兄弟反目,在这雄关之下,先自相残杀一场,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不。
那不是他想要的。
那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要做的,是斩断那只藏在幕后,牵动着所有丝线的黑手。
是彻底粉碎这场足以动摇大明国本的惊天阴谋。
如果吴三桂执迷不悟,非要一头撞上南墙。
那他这个做兄长的,只能……
亲手将他,从这条错误的道路上,打醒!
晨曦终于刺破了云层,第一缕金色的阳光,为巍峨的关城镀上了一层庄严而肃穆的轮廓。
“驾!”
山坡之下,一声意气风发的暴喝,炸响在清冷的空气中。
吴三桂身披精良的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跨上心爱的战马“追风”,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同样披坚执锐的关宁铁骑。
那是他的家底,是他最信赖的力量,也是他野心的基石。
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涌出关城,沉重的马蹄声震天动地,向着东方那片充满未知的土地,奔腾而去。
在队伍的最后方,几辆用厚重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混在其中。
车轮碾过官道,压出的辙印,比寻常运粮车要深得多,沉得多。
“将军,跟上去吗?”
张远低声问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不。”
于少卿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跟在他屁股后面,只能闻他吃剩的灰,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越过那五百铁骑,死死锁定了那几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
眼神深邃,仿佛要洞穿那层厚重的油布。
“我们绕到他们前面去。”
“鹰愁谷……”
于少卿的嘴角,缓缓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而嘲弄的笑意。
“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想在这谷里,唱一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
“他想当主角,可以。”
“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也得去给他……捧捧场,掀掀台子。”
兄弟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沐浴在晨光之中,满怀憧憬,奔向他自以为繁花似锦的功名之路。
一个潜行于阴影之下,心怀悲凉,奔向他必须亲手阻止的阴谋现场。
他们的道路,在这一刻,彻底分岔。
各自通向了,截然不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