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少卿的身形剧烈地晃动着,他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最终用单手死死扣住身旁的营帐立柱,粗粝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堪堪止住自己倒下的趋势。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肺部被冰冷而灼热的空气反复撕扯着,正做着徒劳的挣扎。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帐内昏黄的烛光,在他视野里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拖拽出诡异的、长长的残影。那个后金将领癫狂的笑声,变得时远时近,扭曲而刺耳,像魔鬼的爪子,一下一下,挠刮着他脆弱的耳膜。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如同寒潭般冷静深邃的眸子,此刻已被奔涌的血色完全吞噬。
那里没有了痛苦。那里没有了迷茫。那里甚至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一种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凝固成实体的绝对杀意。
那是一种将所有情感都投入熔炉,在烈火中焚烧成虚无之后,留下的、最纯粹的、冰冷的灰烬。
那个仍在狂笑的后金甲喇额真,在接触到他眼神的刹那,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一根被瞬间掐灭的烛火。
他仿佛被一头来自九幽地狱的洪荒凶兽死死盯住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无法言喻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全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毁灭。
于少卿看着他,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的缝隙里,用尽全力艰难地挤压出来。
“你……”
“告诉吴伟业……”
那甲喇额真被他此刻的眼神与气场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别说笑了。
“洗干净脖子……”
“在望归坡……”
“等我。”
于少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过往,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最恶毒的刀片,在他的心中反复切割,将他的灵魂凌迟得鲜血淋漓。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扭曲,变形,每一帧都带着尖锐的、无声的嘲讽。
海岛上,那个男人第一次找到他,温和地说。
“孩子,跟我走吧,我教你读书,教你本事,带你去看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现在想来,那温和的背后,是猎人发现完美猎物的欣喜与贪婪。那根本不是什么偶遇,而是蓄谋已久的寻找。
书房里,墨香浓郁。那
个男人手把手教他兵法韬略,于灯下长谈,告诉他。
“少卿,你要记住,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为万世开太平。”现在想来,那些谆谆教导,只是为了将他打造成一件最趁手的、可以用来屠戮苍生的工具。他学的不是救世的道理,而是毁灭的技艺。
战场上,金铁交鸣。
那个男人拍着他的肩膀,欣慰地说。
“少卿,你没有让我失望,你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现在想来,那欣慰的眼神背后,藏着的是棋子终于成型,可以投入棋盘使用的满意与冷酷。
他曾以为,那是师徒情深。
他曾以为,那是知遇之恩。
到头来,他不过是吴伟业手中,一把被精心打磨了十数年的刀。
一把用来为他斩断荆棘,清除障碍,最终,用来屠戮自己至亲的……刀。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于少卿的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扭曲而狰狞。
他缓缓直起身子。那根被他死死抓住的营帐立柱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指印,木屑簌簌落下,仿佛无声的哀鸣。
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万年玄冰般的死寂。
他心中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痛苦与迷茫,在这一刻,都被彻底粉碎、压缩,凝结成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嘴角因强行咽下逆血而渗出的一缕血丝,动作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指尖那一抹暗红,仿佛在对自己立下血誓。然后,他一字一顿,将那句话,送进了这无边的黑夜里。
“他教我,如何成为一把刀。”
“现在……”
“这把刀……”
“要回头,弑主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冷风,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带不走他心中那份焚尽一切的灼热。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繁星点点,冰冷而遥远。再也照不进他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心。
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存亡,关宁的胜败,天下的归属,所有宏大的叙事,都与他无关了。
它们都变成了可以被舍弃,可以被践踏的背景。它们甚至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他复仇之路上,单调的、灰色的布景。
他唯一的目的,只剩下了一个。望归坡。吴伟业。他要亲手,将那个给了他一切,又毁了他一切的男人,送入地狱。
他迈开脚步,穿行在寂静的营地中。
篝火噼啪作响,巡夜的士卒们低声交谈,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
这些声音,在过去,他会为之动容,会思考如何减少伤亡,如何取得胜利。
而现在,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一名巡夜的亲兵看到他,脸上露出尊敬的神色,刚想上前行礼,却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如坠冰窟。那亲兵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那不是将军的眼睛。那不是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睛。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带着对整个世界的憎恨与诅咒。
于少卿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条通往望归坡的、笔直的血路。
这条路的尽头,站着那个他曾经最敬爱的人。
现在,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