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走水路了。”
元玄曜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靠岸,转陆路。目标——黄河故道。”
他目光遥望北方,那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的战场,也是他所有仇恨与使命的终点。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北齐边境悄然酝酿,而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属于他的棋盘。
弃舟登岸,一行人转入陆路。
北地秋风比江南的湿冷更添几分苍凉与凛冽,枯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元玄曜一行人如同几点墨迹,在这广袤的荒原上艰难跋涉,风尘仆仆。
元玄曜的伤势在长途奔波中愈发严重,毒素与血脉之力的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像有恶龙在他脏腑中翻腾。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布满冷汗,甚至连发丝都潮湿地黏在太阳穴上。
林妙音日夜不休地为他施针换药,指尖因疲惫而微微颤抖,却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她看着元玄曜苍白的脸,心头焦急如焚,那份担忧比北地寒风更刺骨,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无能为力的绝望。
萧恪在元玄曜身侧,面色惨白,身体因疲惫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双唇干裂甚至有些发紫。
他曾是南梁亲王锦衣玉食,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在荒野中仓皇奔逃,每一步都踏得虚浮。
他望着元玄曜那张因痛苦而紧绷的脸,那脸上写满了疲惫却又偏偏不肯屈服的倔强。
萧恪心中既有对其意志的敬畏,也有对自己命运的悲哀,那悲哀像一团冰冷的泥沼将他牢牢困住。
他知道自己已无回头路,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北齐侯爵身上。
这份寄托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杨坚紧紧跟在元玄曜身后,小小的身体尽管疲惫不堪,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将沿途的风土人情、元玄曜的沉着冷静、林妙音的医者仁心,以及萧恪的恐惧与挣扎都一一收入眼底。
这场血与火的旅程,正以最残酷的方式为他描绘出一幅真实的“天下”画卷。
他握紧腰间的短刀,心中对力量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炽烈。
“陆丰的狂傲,陈霸先的算计,高洋的猜忌……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元玄曜的声音沙哑,带着刮骨后的粗砺感却充满不容置疑的霸气。
“却不知,我元玄曜才是真正要掀翻棋盘的人!”
他目光深邃,望向那蜿蜒的黄河故道。
那里是北魏的龙兴之地,也是他元氏皇族曾经的荣耀与血泪。
他想起孝文帝的遗诏,那字字珠玑却又冰冷无情的帝王手笔;想起“龙鸟之盟”的宿命,那份古老而沉重的契约;想起兄长元承稷的牺牲,那背影孤寂得像一块碑石。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背负,此刻都在他脑海中汇聚,形成一幅清晰却又血腥的宏大棋局。
他知道,要打破这腐朽的天下,必须先打破人心。
“民心才是最锋利的刀,锋利到能割裂人心,也能燃烧一切。”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他已经预见到,南梁大将陆丰的入侵将会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而这场屠戮,将会是他元玄曜重新点燃北齐民心、凝聚北方力量的第一把火,一把焚尽旧世界的烈焰。
“这不是我的陷阱,而是他们自己为自己挖掘的坟墓。”
元玄曜的眼神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与冷酷。
他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足以改变北方格局的惊天谋划。
又行数日,风雪渐盛。
北地特有的肃杀与苍茫如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元玄曜一行人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抵达黄河故道深处一处荒废已久的古庙。
古庙外,枯树盘根错节在风雪中发出呜咽般的低语,像无数亡魂在诉说着什么。
庙宇残破墙壁斑驳,唯有门前一棵老槐树在风雪中巍然矗立,枝干虬劲透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仿佛历经了无数战火。
这里正是石弘渊为元玄曜安排的,在北地第一个隐秘据点,一个在风暴中心却又偏安一隅的避风港。
林妙音顾不得疲惫,立刻为元玄曜检查伤势。
烛火下,元玄曜的脸色苍白像被霜打过的枯叶,左肩玄鸟图腾下的血脉因毒素与寒意的侵蚀,搏动得愈发狂乱,像有困兽在挣扎。
林妙音指尖轻触,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毒力在血肉中游走,心头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这毒已与血脉融为一体,若不能找到彻底根除之法,将永远是他心头的隐患,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萧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牙齿甚至在打颤。
他看着元玄曜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那脸上写满了疲惫却又偏偏不肯屈服的倔强。
萧恪眼中除了恐惧,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像一团混沌的浆糊。
他不知道自己跟随这个男人究竟是对是错,这份选择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那枚象牙印章带来的独孤雁的旧情,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带着甜腻又腐朽的香气将他与元玄曜的命运紧紧捆绑,让他无法挣脱。
杨坚则默默地生着火,将干柴投入火堆。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那脸上甚至被火光熏出了一点点灰烬。
他看着元玄曜,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孩童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敬畏与学习的渴望,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周遭的一切。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成为“天下”之主必须经历的磨砺,是血与火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