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卫的禀报声在篝火旁低回,带着一丝疑惑与不解。火光跳跃,映照出他青铜面具下,那双冷静却又困惑的眼睛。
元玄曜指尖轻叩金羽令,冰冷的金属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叮声。
那声音,仿佛是他心底深处,某缕被唤醒的杀意,低沉而危险,在秦淮河畔的夜风中,更显刺骨。
他抬眸,目光扫过金羽卫,又望向秦淮河深处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夜幕。
“哦?江陵王府至今未动?”他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笑意不达眼底,似淬了毒的刀锋,洞悉世情,又饱含着对命运无声的嘲弄。
“陈霸先这老狐狸,对南梁皇帝亲弟萧恪,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啊。”他语气嘲讽,撕裂了陈霸先那层虚伪的情谊,“这份表面上的情谊,倒真让人意外。”
“不。”石弘渊轻轻摇头,那浑浊的老眼深处,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如两盏看透千载岁月的幽灯。
他缓步走到元玄曜身侧,声音像古老谶语,每一个字都像水滴落青石,在元玄曜心头激起涟漪,凉意渐生。
“他不是下不了手。”石弘渊的目光深邃,像穿透时间迷雾,直抵人心最深处,“他在等。”
“等什么?”元玄曜问,喉间干涩得厉害,仿佛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铁锈气息,那是风暴将至的前兆。他等待着即将揭开的残酷真相,祖父的每一句话,都将是血淋淋的现实。
“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对自己弟弟下手的理由。”石弘渊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历史深处传来,带着帝王的凉薄与对人性的洞察。
“帝王的心,最是无情。”他轻叹,目光扫过秦淮河的滚滚夜色,像在审视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他们能容忍臣子的愚蠢,敌人的挑衅,却唯独不能容忍血亲的背叛。因为血亲的背叛,是对他们天命合法性的最大挑战,是对他们权威最致命的嘲讽。”
“陈霸先这条老狐狸,深谙此道。”石弘渊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他要的不是杀戮,而是名正言顺的清洗。”
石弘渊停顿片刻,目光如炬,直抵元玄曜血脉深处,仿佛要揭示他存在的最终意义。
“而此刻,玄曜,你,就是那个铁证。”
元玄曜心脏骤停,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所有碎片在他脑海中轰然拼凑成一幅血淋淋的画卷,他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仿佛有无形之刃在他脊椎骨上缓缓划过。
他紧咬牙关,口腔里腥甜的血气弥漫,舌尖是铁锈的味道。
眼中杀意凝实,极致的屈辱与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中翻腾,几乎将他整个人撑裂。
他觉得自己被无形大手攥住,即将被推入万丈深渊,成为那血腥祭坛上的活祭。
“您是说——”元玄曜声音低沉,杀意惊人。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被玩弄后的极致愤怒与不甘,比任何毒素都让他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仿佛他肺腑深处已是血肉模糊。
“不错。”石弘渊点头,脸上泛起森冷的笑意。那笑容洞悉着帝王心术,嘲讽着人性,残酷而无情。
“陈霸先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将你与萧恪死死地绑在一起!”他的声音犹如魔鬼的低语,步步紧逼,“他会制造无数‘证据’,向天下人证明,是你这个北齐使臣,勾结南梁皇帝萧方智的亲弟江陵王萧恪,意图谋反!”
“到那时,他再杀萧恪,便是理所当然,是为国除害,是清理门户!”石弘渊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铁锤般敲击在元玄曜心头,“而你元玄曜,也将彻底身败名裂!从一个北齐的英雄,变成一个通敌叛国、里通外国的千古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好一招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元玄曜紧咬牙关,腥甜的血气充斥口腔,指甲深陷掌心,几乎刺破。
那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愤怒,这愤怒比任何毒素都更烈。
他以为火烧瓦官寺已搅浑建康城这潭水,却不料陈霸先,要借着这浑水,将他与萧恪一同淹死,淹死所有敌人!
至亲算计的寒意,此刻被陈霸先的毒辣衬托,更显刺骨。
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愤怒,几乎将他吞噬,理智烧成灰烬。
体内血脉之力剧烈翻腾,左肩旧伤处,阵阵阴寒麻痛如万蚁噬骨,冰冷的电流刺激着他每一个神经末梢。
但此刻,生理上的疼痛,远不及内心深处被撕裂的剧痛。他知道,必须反击。比陈霸先更狠,更毒!
秦淮河畔的夜风,此刻带着冰冷的嘲讽,吹拂着元玄曜因愤怒而微颤的发丝。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心头,这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
他像一张蛛网中心的飞蛾,每一次挣扎,只会让那张谋反罪名编织的大网,收得更紧,最终,将他与江陵王萧恪,一同绞杀,碾为尘泥。
“那我现在,该如何?”元玄曜声音低沉凝重,其中蕴含着被逼绝境后,孤狼般的凶狠与绝望。他知道,他已陷入必死的绝杀之局!
“破局之法,只有一个。”石弘渊声音斩钉截铁,威严不容置疑,像暮鼓晨钟,敲击在元玄曜心头,他体内血脉之力躁动的血脉,为之一凝。
“那就是比他更快!比他更狠!”石弘渊那枯瘦的手指,在夜色中,如鹰爪般虚空一抓,“在他将你和萧恪绑在一起之前,你先找到萧恪!”
石弘渊的目光,与元玄曜的目光,在火光中交汇。两双眼睛流露出同一种冷酷的帝王心术,它跨越两代人,对天下苍生,漠视而掌控。
祖父眼中带着残忍的期待,像在无声询问:你敢不敢?你有没有那份狠辣?
元玄曜嘴角,勾起同样的疯狂弧度。
“然后……”石弘渊眼中爆发骇人的精光。乱世浸淫多年的老狐狸,其特有的冷酷与疯狂,透着对元玄曜的考验期待。“……替陈霸先,杀了他!”
“什么?!”元玄曜失声惊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猛地向前一步,踉跄一下,左肩箭伤隐痛,体内气血翻涌。
他几乎要抓住祖父的衣襟。这颠覆所有认知的疯狂之举,挑战着他内心深处的道德底线,让他感到灵魂都在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