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凉州传道授业近一年后,阿树与平安终于再次启程,向着大唐的心脏——长安进发。东归的路途,因心怀笃定而显得格外轻快。官道两旁,杨柳已抽出新绿,田野间农人忙碌,一派生机勃勃。越靠近京畿,人烟愈稠,气象愈宏。
当那举世闻名的长安城郭终于映入眼帘时,连一向沉静的阿树,胸中也难免波澜起伏。高耸的城墙延绵不绝,巍峨的城门楼阁仿佛直插云霄,护城河水流淌,映照着城头的旌旗。这就是他们魂牵梦萦的故国都城,万邦来朝的天可汗之城。
入得城来,更是目不暇接。笔直如矢的朱雀大街宽达百步,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两旁坊市林立,店铺栉比,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贾、使臣、僧侣、艺人穿梭其间,各种语言、服饰、气味混杂成一曲盛世的交响。楼台殿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彰显着无与伦比的繁华与气度。
平安虽在西域见惯了异域风情,但长安的宏伟与包容,仍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文化根底的震撼与自豪。“师父,这就是长安……”他喃喃道,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阿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胡商店铺中售卖的香料、药材,轻声道:“是啊,长安。这里,或许是我们将西行所学,播撒开花的沃土。”
他们并未急于寻找馆驿,而是先去了位于城西的“济世堂”——这是阿树师门一位在长安行医的师兄所开设的医馆。师兄名为李仁溥,年长阿树十余岁,早已收到赵守仁辗转寄来的书信,知晓阿树师徒不日将至。
见到风尘仆仆却神采内蕴的师弟与英气勃勃的师侄,李仁溥大喜过望,连忙将二人迎入内堂。
“师弟!平安!你们可算到了!”李仁溥用力拍着阿树的肩膀,眼眶微红,“守仁师叔信中已将你们西行壮举尽数告知,师兄我读之,又是钦佩,又是心疼!万里跋涉,辛苦了!”
“有劳师兄挂念。”阿树微笑还礼,“能平安归来,得见师兄,已是万幸。”
当晚,师兄弟三人把盏长谈。阿树将西行经历,尤其是医学上的见闻与思考,娓娓道来。从凉州“驼瘟”探源,到吐蕃“鬼抬头”之谜与圣湖引水,再到天竺那烂陀的梵典医光、波斯智慧宫的希腊新知……李仁溥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惊叹,时而拍案,时而陷入沉思。
“妙!妙啊!”当听到阿树以波斯蒸馏法制备提纯草药,并融合天竺、波斯外科技艺处理重症时,李仁溥忍不住赞叹,“师弟此行,真可谓凿空西域,汇通古今!我中原医道,必因师弟之所学而焕发新彩!”
阿树谦逊道:“师兄过誉。小弟此行,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远了些。然学问之道,贵在实践与传承。此番归来,正欲将所学整理着述,并与师兄及京中同道共同参详,去芜存菁,融会于我中华医脉之中。”
“正当如此!”李仁溥慨然应诺,“我这‘济世堂’,虽不敢说名动京师,却也颇有些根基,往来病患众多,正可供师弟验证医术。京中太医署、尚药局乃至民间,亦有不少医术精湛、思想开明之同道,我可为师弟引荐。”
在李仁溥的安排下,阿树与平安便在济世堂后院安居下来。阿树一边着手系统整理数年来积攒的浩繁笔记、图谱,开始构思那部宏大的融合医学着作;一边则在济世堂坐诊,将融合东西的诊疗思路应用于实际。
长安人物阜盛,疾病谱系亦比边州更为复杂多样。既有达官贵人因养尊处优、过食肥甘而患上的“消渴”(糖尿病)、“胸痹”(冠心病),也有市井小民因劳碌奔波、饮食不洁所致的“痢疾”、“霍乱”,更有许多来自异域的客商、使节带来的稀奇病症。
阿树诊病,既不拘泥于《内经》、《伤寒》古法,亦不盲目套用西域之术,而是详察病因,综合运用四方诊断之法——望闻问切之外,亦参考吐蕃尿诊、天竺舌诊、波斯脉诊之精要,审证求因。用药则或以经方为骨,融入西域效药;或直接使用验证有效的西域方剂,佐以中原药材调和药性。
一日,一位波斯商人因剧烈腹痛、发热、身目俱黄前来求医。此前已有多位长安医者按“黄疸”、“胁痛”论治,用茵陈蒿汤、大柴胡汤等未见好转。阿树仔细检查,触及其右肋下肿块,又观其尿液颜色深黄如油,结合其来自波斯,常食未熟烤肉的习惯,推断此乃“虫积”(类似胆道蛔虫或肝包虫病)阻塞胆道所致。
他并未立即用药攻伐,而是先请李仁溥寻来懂得波斯语的译人,详细询问患者饮食细节与家乡类似病例,印证了自己的判断。随后,他采用天竺医学中驱虫的“苦楝子”、“使君子”为主药,配伍波斯用于化解积滞的“阿魏”,再以中原的乌梅安蛔、柴胡疏肝,组成新方。服药后,患者果然排出数条蛔虫,黄疸腹痛随之大减。
此案在长安医者间引起不小轰动。太医署一位博士慕名来访,与阿树辩论三日,最终被其扎实的疗效与融汇古今中的医理折服,成为阿树在京中的重要支持者之一。
平安则主要负责教导济世堂的年轻学徒辨识西域药材,讲解基础药理,并协助阿树处理外科患处。他性格沉稳,讲解清晰,又将西域见闻融入教学,深得学徒们敬爱。闲暇时,他便去西市胡商处,继续了解新流入长安的异域药材,并与来自天竺、波斯的医者交流,不断完善他的药材笔记。
时光在忙碌中飞逝。长安的春雨,细腻而绵长,滋润着万物,也仿佛滋润着阿树心中那颗致力于医学融合的种子。他知道,在这座包容万象的都城,他的理想,正寻找到生根发芽的土壤。然而,他也深知,要将西行所得真正融入中原医道,惠泽苍生,前路依旧漫长,需要更多的实践、更多的着述、更多的同道携手。
这一夜,春雨初歇,空气清新。阿树在灯下展纸磨墨,开始撰写他构思已久的巨着《西行医鉴》的第一行字。平安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着药材样本,偶尔抬头,看到师父凝神挥毫的侧影,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力量。
长安的灯火,温暖而明亮,照亮了案头,也照亮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医学通途。师徒二人知道,他们的人生,已与这座伟大的城市,与这项不朽的事业,紧紧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