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
一片新开辟出的空地上,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与其说是机器,不如说是一堆胡乱拼凑起来的废铁。
粗大的铁管连接处用麻绳和泥巴草草糊着,还在嘶嘶地漏着白汽。
巨大的锅炉外壳上,铆钉敲得歪七扭八。
一根长长的连杆,连接着一个比磨盘还大的生铁飞轮。
整个装置都透着一股粗野、原始,甚至有些滑稽的气息。
空地周围,围满了人。
不仅有格物院的工匠,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高级将领和文吏。
“就这玩意儿?”
赵老四抱着胳膊,撇着嘴,一脸的不信。
“花了咱们上万两银子,还有堆成山的精铁?看着跟个三头六臂的铁王八似的,能动弹?”
“铁柱他们几个月没日没夜就捣鼓出这个?我看是奇技淫巧,中看不中用。”一名刚从凤翔府调来的降将小声附和,想在赵老四面前卖个好。
罗虎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那个大家伙。
他不懂什么原理,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蛮横的力量感。
人群的议论声中,铁柱和水车匠出身的刘根正带着几个核心工匠,做着最后的检查。
他们满脸油污,眼眶深陷,几个月的心血,成败在此一举。
“水阀关紧!”
“锅炉压力正常!”
“添煤!点火!”
刘根一声令下,几名壮汉立刻将一铲铲乌黑的煤块填入炉膛。
熊熊的火焰升腾,锅炉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很快,整个铁家伙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连接处的缝隙里喷出更多的蒸汽,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大的噪音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生怕这玩意儿下一刻就炸开。
铁柱死死盯着一个黄铜打造的压力表,上面的指针正一格一格地缓慢攀升。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心脏擂鼓般地跳动着。
“压力……够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刘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抓起身旁一根粗大的铁杠杆,猛地向下一拉。
“嗤——”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阀开启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发出了苏醒的怒吼。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根连接着活塞的巨大曲轴,先是猛地一震。
然后……
开始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转动起来。
一寸。
一尺。
一圈。
越来越快!
生铁铸造的巨大飞轮,在惯性的带动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整台机器的轰鸣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压倒了世间一切声响。
“动了……老天爷,它真的自己动了!”
一个年轻工匠扔掉手里的扳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围观的将领们,脸上的讥讽和不屑,早已凝固。
他们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台不知疲倦、周而复始运动着的钢铁巨兽,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陈海一直静静地站在人群后方,此刻,他才走上前来。
“把它和锻锤连上。”
一声令下,工匠们立刻七手八脚地将一根传动皮带,套在了飞轮和旁边一台新式锻锤的联动轴上。
另一边,几个力工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钢锭,费力地放到了锻锤下方的铁砧上。
“开锤!”
随着铁柱拉下另一个阀门,蒸汽的力量瞬间传递过去。
那重达千斤的巨大锤头,被轻易地抬起。
然后——
轰然砸下!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火星如节日的焰火般四散飞溅。
原本需要十几个壮汉轮流挥舞大锤,耗费半天功夫才能初步锻打的钢锭,在这千斤重锤的反复捶打下,竟如同面团一般,被轻易地挤压、延展、成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块粗糙的钢锭,已经变成了一块密度匀称、质地精良的炮管雏形。
效率,何止提升百倍!
“俺的娘……”赵老四使劲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这……这要是把轮子安在这铁王八身上,它是不是就能自己跑了?那还要个屁的马啊!”
他旁边的罗虎,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台蒸汽机,眼神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他想的更直接:如果把这东西做得再小一点,装进铁皮船里,那长江黄河之上,谁能挡得住靖难军的舰队?
陈海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走到铁柱和刘根面前,亲手为他们拂去脸上的烟灰。
“我宣布。”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机器的余响。
“格物院所有参与‘一号机’研制的工匠,集体晋升一级,赏银百两!总工程师铁柱、刘根,即日起享受‘部’级将领同等薪俸与住房待遇!”
“此事,将全文刊登于《新安时报》,昭告全军,传于万民!”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工匠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挺直了从未挺直过的腰杆,享受着无数将士投来的、混杂着羡慕与敬畏的目光。
陈海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检测到宿主推动第一次工业革命关键技术落地,开启全新时代,奖励仁善值点!】
加上凤翔府所得,仁善值已然超过五万。
“兑换《中级冶金学》。”
【兑换成功,消耗仁善值8000点。】
“兑换《标准化零件生产手册》。”
【兑换成功,消耗仁善值点。】
“兑换《初级机械动力机床设计图纸》。”
【兑换成功,消耗仁善值点。】
【当前剩余仁善值:】
三本厚重的知识图册瞬间涌入脑海。
陈海睁开眼,立刻对身旁兴奋不已的铁柱和刘根下令。
“这只是开始。”
他指着那台仍在轰鸣的蒸汽机。
“它,是我们的心脏。但我们还需要手脚,需要能制造一切的‘手脚’!”
他当场凭着记忆,画出几张潦草但核心结构清晰的图纸。
“以蒸汽机为动力,立刻给我造出这三样东西——蒸汽镗床、蒸汽钻床、蒸汽刨床!我要让机器去制造机器!”
铁柱和刘根接过图纸,如获至宝,连一个字都来不及多说,转身就冲回了工棚,仿佛那图纸下一秒就会飞走。
……
幽静的院落内,洪承畴将最新一期的《新安时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报纸上,用了一整个版面,以一种近乎狂热的笔触,描绘了那台名为“神力机关一号”的蒸汽机。
虽然没有图画,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烈火为心,蒸汽为骨”、“力可撼山,不知疲倦”等描述,让他心神俱震。
他博览群书,隐约记得《墨子》中似乎有过类似的构想,但那只是先贤的空谈。
而陈海,竟将它变成了现实。
一种比在战场上被击败更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我想见一见这个‘神力机关’。”
他对门外的看守提出了请求。
他要知道,自己输给的,到底是什么。
……
深夜,帅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姜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主公,河南来的加急密报。”
他递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信筒。
陈海拆开信,目光一扫,眼神便冷了下来。
“李自成吞并了罗汝才和贺一龙,号称百万之众了?”
“这只是其一。”姜涛压低了声音,“更关键的是,他麾下的谋主牛金星,察觉到了我们新安镇的异常。他派了一支精锐小队,伪装成逃难的流民,已经秘密潜入了关中地界。”
姜涛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不是杀人。”
“是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