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一号离开了第一个投放点,将那列静止的火车和五名幸存者留在了身后。直升机的轰鸣再次成为主导一切的声音,载着三人继续向城市深处,或者说,向着这片工业废墟的更核心区域飞去。
舱内的气氛相比之前略显凝重。尽管任务顺利,但每一次目睹下方的死寂与破败,都会无声地加重每个人心头的负担。詹姆斯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直升机,导航地图上车队的路线显得非常的弯弯绕绕。不过这条路线是经过参谋人员精心规划的,尽可能利用了已知的、相对“干净”的路线,避开了那些感染高发区和高层建筑密集区,虽然在这座全面沦陷的城市里,“安全”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维达则持续监控着机载传感器和无线电频道,警惕任何异常信号或活动。他不时透过舷窗,借助夜视装备观察地面。下方的景象千篇一律,却又处处透着令人不安的细节:废弃车辆堵塞的十字路口,破碎的橱窗后黑洞洞的内部,以及某些街道上显而易见的、非自然的大片污渍。偶尔,他能看到一些微小的身影在建筑间快速移动,无法分辨是幸存者还是感染者,距离和速度使得判断变得困难。
“我们已经进入原工业运输区,”维达看着地图说道,“下一个目标,阿普利桥聚集点,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詹姆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仪表盘。燃油消耗比预计算稍高,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之前悬挂两个物资箱带来的额外阻力和重量,确实对飞行性能产生了影响,直升机操纵起来能感觉到一丝不应有的滞涩感。
又飞行了一段距离,下方城市的肌理开始发生变化。低矮的仓库和厂房取代了居民楼,宽阔但同样堵塞的道路是为重型卡车设计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和传送带在建筑之间蜿蜒。然后,那条至关重要的铁路线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并且在前方与一条宽阔的河道交汇。
一座巨大的钢结构铁路桥横跨在河道之上——这就是当地人俗称的“阿普利桥”。它曾经是这片工业区的动脉之一,承担着繁重的轨道运输任务。如今,它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钢铁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随着直升机逐渐靠近,桥上的细节也变得清晰起来。正如情报所述,幸存者们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坚固的据点。在桥梁的两端,利用沙袋、废弃集装箱、扭曲的金属框架甚至报废的汽车,构筑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这些工事并非随意堆放,显然经过了一定的设计和加固,形成了可以交叉火力覆盖桥面及接近路的阵地。工事之间可以看到一些便于人员机动的小型通道和观察孔。
“看到防御工事了,”维达报告道,同时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看起来他们花了不少力气。桥两头都封死了,这既能阻挡那些东西从桥面进攻,也能控制从河道方向来的威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嘲讽,“或许他们还指望着能拦下哪列不会再来火车呢。”
就在这时,维达的视线被桥梁附近河岸上的一个异物吸引。那是一架直升机的残骸,看型号是一架民用的小型直升机。它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栽在河里,机身前半部分几乎完全碎裂,尾梁断裂,唯一还算完整的尾翼部分,正有微弱的火苗在燃烧,冒出缕缕黑烟,在夜空中并不明显,但在夜视仪中却显得格外刺眼。坠毁的时间似乎不算太久,至少残骸还保持着相对集中的形态,没有完全散架。
“嘿,詹姆斯,看那边,”维达吹了声口哨,指向残骸的方向,“看起来有帮倒霉蛋想坐直升机跑路,结果在这儿栽了。看来天上也不总是安全的。”
詹姆斯顺着维达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残骸的景象让他眉头微蹙。他沉声道:“这不奇怪。你知道这附近,东北方向大概三十公里处,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维达收回目光,看向詹姆斯:“发生了什么?大规模感染爆发?”
“比那更糟,”詹姆斯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是一枚战术核武器被引爆了。官方的说法是,那个区域的感染已经完全失控,常规手段无法清理,为了阻止扩散,不得已采取了‘最终消毒’措施。”
维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核弹?你信这套说辞?詹姆斯,这太扯了。我更愿意相信是哪个无法无天的黑手党组织,不知道从哪个前苏联仓库里搞来的脏弹或者干脆就是个小当量核弹头,然后不知道出于什么疯子理由,或者干脆就是意外,把它给点了。军队发射核弹需要多少层授权?那些意大利来的或者是俄罗斯来的家伙们可没那么多规矩。”
詹姆斯对维达的阴谋论感到有些无语。在秩序崩坏的初期,各种混乱确实存在,但涉及到核武器,他更倾向于相信是绝望之下的官方行为,而非什么黑手党能操控的。但他没有兴趣争论这个,事实真相如何,对于他们现在的任务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片区域现在是一个充满致命辐射的禁区,而由此可能引发的电磁脉冲或许正是导致那架民用直升机坠毁的间接原因。
“信不信由你,维达。”詹姆斯打断了可能开始的争论,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的任务是投放物资。目标点状态确认,可以投放了。”
维达耸了耸肩,知道争论下去没有意义。他重新打开机载外部广播,用那种程式化却又能带来希望的语调说道:“这里是国民警卫队。依据无线电响应,前来提供物资援助。物资已送达,请及时收取。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转过头,对机舱后部的年轻士兵示意:“菜鸟,准备投放二号物资箱。这是最后一个了,扔完我们就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明白!投放二号物资箱!” 被叫做菜鸟的士兵响亮地回应。他再次确认了释放程序,然后将手指放在对应的按钮上。尽管已经执行过一次,但他的动作依然带着新手的紧张和认真。
詹姆斯操纵直升机,在阿普利桥上空寻找合适的悬停位置。他选择了一个既能确保空投准确性,又相对远离桥梁钢结构,避免潜在碰撞风险的位置。直升机再次稳定地悬停在空中,旋翼的巨大声响无疑已经惊动了桥上的幸存者。
可以看到,桥面上的工事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他们似乎对于直升机的到来既期待又警惕,并没有像第一个聚集点那样立刻冲出来。直到确认直升机是来进行空投的,几个身影才迅速从掩体后冲出,跑到桥面中央相对开阔的区域,朝着空中打出手势。
“菜鸟,放!” 维达下令。
“投放!” 年轻士兵按下按钮。第二个黑色的物资箱应声脱离挂钩,带着沉重的风声向下坠落。同样,在距离桥面一定高度时,减速伞成功打开,引导着箱子缓缓落向预定区域。着地瞬间,触发了红色发烟装置,浓烈的红烟在桥面上弥漫开来,与钢铁的灰褐色形成鲜明对比。
桥上的幸存者们迅速靠近被红烟标记的物资箱。其中一人抬起头,用力地朝着直升机挥舞着手臂,另一人甚至举起了一面小小的、依稀可辨的m国国旗摇晃着。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充满力量的感激和交流。
任务完成了。两个物资箱都已安全送达。詹姆斯没有多做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坚守在铁路线上的桥梁据点,以及旁边那架无声诉说着失败的直升机残骸。就在他操纵直升机转向,准备返航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桥附近一栋低矮仓库的屋顶。那屋顶上,用白色的喷漆,喷着巨大的、潦草却无比清晰的三个字母——“SoS”。那求救信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詹姆斯几乎是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他知道,他们送去了物资,送去了短暂的希望,但却无法带走这些人。这些幸存者还要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墟中继续挣扎求生。他推动操纵杆,调整航向,直升机抬升高度,转向来时的方向,将阿普利桥和它承载的坚韧与绝望,一同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