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春,硝烟与尘土混杂的气味死死压在破败的小镇上空。
一队樱花士兵正粗暴地踹开摇摇欲坠的院门,斥骂声刺破黄昏。
谢临洲走在队伍边缘,目光冷寂地扫过残垣断壁。
突然,他脚步一顿,视线钉在远处一截半塌的烟囱后——几片碎瓦正极其轻微地滑落。
他瞳孔骤缩,那里是他暗中传递过消息的游击队的一处临时联络点。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抬手指向完全相反的方位,声音斩钉截铁:“那边!有影子闪过!快追!”
士兵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嘈杂地向错误的方向涌去。
就在此时,“砰”一声冷枪响起,并非来自烟囱,而是更远的街巷,流弹却恰巧尖啸着擦过谢临洲的手臂外侧!剧痛袭来,鲜血瞬间浸透了呢料。
军曹大惊失色:“谢少佐!”
“无碍!”谢临洲咬牙按住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稳得可怕,“继续追!别让敌人跑了!”他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咽回喉咙,仿佛那撕开皮肉的只是一缕清风。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躲在对面裁缝铺废墟里的沈聿眼中。
他看得分明,那枪声起处根本空无一人,谢临洲是指挥队伍扑了个空!
他也看得分明,谢临洲按着伤处的手指已然捏得死白,那绝不是小伤!
沈聿如同融入暗影的豹,一把攥住他受伤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小满,你不要命了?!跟我走!去我们家,我让我哥给你看看!”
或许是失血带来的眩晕,或许是沈聿眼里烧灼的焦急太过滚烫,谢临洲竟一时未能挣脱,被他半拖半扶地拽过几条漆黑小巷,最终闪进一扇不起眼的院门。
推开沉重的木门,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一盏油灯下,沈筠正披着外衣等候,脸色苍白得像蒙着层薄雪,眉宇间笼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病气,可眼睛里却藏着比健康人更清亮的锐光。
“哥,你帮他看看!”
热水端来,沈聿笨拙地想要帮忙,却被沈筠轻轻推开。
沈筠拿起剪刀,极小心地剪开那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的呢料。
“嘶——”当衣袖彻底褪下,沈聿倒抽一口冷气。
灯光下,暴露出的岂止是那道皮肉翻卷的新伤?
整条小臂乃至肩膀,旧伤叠着新伤,狰狞如地图——深紫色的鞭痕扭曲如蜈蚣,惨白的刀疤交错纵横,手腕处是经年捆绑留下的深褐色淤痕。
沈聿彻底愣住了,手里的水盆差点被打翻。
他忽然想起民国十六年的粮仓。
那时谢小满的胳膊,除了袖口一道被兵祸划开的疤,其余地方都光洁白净,攥着他塞过去的麦芽糖时,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连带着那道疤,都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沈筠的呼吸也滞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只是擦拭伤口的手指忽然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物似的,蘸着药水的棉球在伤痕间缓缓移动。
整个过程,他始终没说一句话。
直到最后一圈纱布系好,他才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负。
谢临洲始终紧绷着身体,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耻辱与难堪几乎要将他淹没。
处理好新伤,沈筠轻轻点了点谢临洲后腰一处旧枪伤的位置,声音低沉而温和:“这里,阴雨天还会痛吗?”
谢临洲身体猛地一颤。
沈筠又指向他肋骨下方一道长长的疤痕:“这处,当时伤到内脏了吧。”
他一处处点过,语气平静,却精准地说出了每一处旧伤可能带来的痛苦。
沈聿再也忍不住,哑声问道:“这些伤…到底都是怎么弄的啊?”
他顿了顿,记忆猛地被扯回多年前那个尚且太平的淮安,“我爹娘当年,还一心想着要跟你家米行合伙,把生意做到南边去……”
谢临洲依旧低着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自嘲的麻木:“没什么……不过是以前学不乖的教训。”
“小时候,不肯好好学他们的语言,骂他们是强盗,被教官用戒尺抽烂了手心,跪在雪地里一夜…”他顿了顿,仿佛那些冰冷和疼痛再次袭来。
“后来…偷偷把饭团分给街边快饿死的龙国孩子,被巡逻的兵撞见,又是一顿毒打,关了三天禁闭。”
“几个月后,因为放走了三个被抓住的抵抗分子,被吊在刑房里,用马鞭抽了半天……”
“再后来…年纪稍大些,被扔进他们的训练营,出来就得替他们卖命。有些伤…”
他抬了抬那条伤痕累累的胳膊,指向后腰和肋骨,“有些伤是出任务时意外留下的…子弹不长眼,刀剑也无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片沉默,但那沉默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窒息。
那些狰狞的伤疤,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他反抗过、挣扎过、却最终被暴力碾碎的瞬间。
接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沈聿和沈筠,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自毁般的痛苦:
“但你们知道吗?最疼的不是这些。”
“是看着那些和你一样被抓来的、宁死不屈的同伴,一个个被拖出去,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白白死去!
他们的血染红了训练场的土,他们的惨叫声每天晚上都在我脑子里响!而我…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绝望:“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光靠硬扛和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救不了任何人,也接近不了任何核心…只会让自己和身边可能存在的希望都变成尸体!”
“所以…从十五岁那年冬天起,”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
“我‘想通’了。我开始学得像条最驯服的狗。松井大佐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说我天赋好,我就说‘是父亲大人栽培之功’;
他问我如何看待帝国,我就跪下来流着泪说‘再生父母,恩同再造’…
那些谄媚的话,我自己听着都想吐,夜里要漱无数次口才能压下那恶心感……”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利用:
“但光摇尾巴是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有用的狗。幸好…他们觉得我‘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