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云川的数日,可谓是步步深入,也步步心惊。
他亲眼见到城池狭小,大量民居商铺已蔓延至城外二三里,证实了修城扩郭的迫切性。
他仔细核查了县衙的黄册,人口户数的激增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更让他无话可说的是,他随机走访田间,但见阡陌纵横,稻桩遍野,几乎寻不到一块像样的荒地,
这等精耕细作的程度,足以证明劳动力的充沛,人口数据绝非虚报。
最让他内心受到冲击的,是对于《归籍令》和县库财源的核查。
他原本以为,“既往不咎”和“免赋一年”会造成巨大的赋税亏空,正中他“坏朝廷法度”的指控。
可当他调阅云川近一年的赋税账册时,却惊讶发现,上缴州府的税额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整体经济的活跃,商税部分还有所增长。
“这……这是何故?”王铮指着账册,问侍立一旁的沈章。
沈章从容答道:“回王大夫,归籍山民所免之赋税,乃朝廷正税。
此部分缺口,由县库拨出银钱,足额补上,并未使朝廷受损。”
“县库?”王铮抓住了这个词,眉头微蹙,
“云川并非上县,往年赋税仅堪自足,何来余钱填补此等窟窿?
莫非是加征了杂税,或是摊派了徭役折色?”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常见的地方官弄钱手段。
“并非加征,亦非摊派。”沈章摇头,坦然道,
“县库新增之财源,主要来自与民间合作。
县衙与苏秀等人合营夷绣、夷药生意,所得利润,县衙占其分成。
此部分收益,便用于补贴税赋、兴修水利、以及如今筹建新城等事。”
“什么?!”王铮一听,眉毛瞬间竖了起来,声音拔高,怒斥道,
“官与民争利?!沈县令,你身为朝廷命官,竟行此商贾之事,与民争利,成何体统!此乃败坏官箴,有辱斯文!”
他终于抓住了沈章一个实实在在的“错处”,声色俱厉。
面对王铮的呵斥,沈章并未惊慌,只是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
“王大夫息怒。下官所为,确有与民争利之嫌。
然,请王大夫明察,此‘利’若最终进了下官沈章个人的口袋,下官甘领其罪,绝无怨言。
可事实上,云川县衙所得之分成,每一文钱的去向皆有账可查,尽数用于本县民生,
补贴山民赋税、修筑道路沟渠、资助县学孤寡。
下官窃以为,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若此为罪,下官不知,将这部分钱财纳入私囊,与用之於公,孰罪更重?”
王铮被她这番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的反问问得一滞,但他立刻抓住了另一个角度,厉声道:
“巧言令色!即便你未中饱私囊,然你以官府之身经商获利,用以补贴部分百姓赋税,
这对于那些依旧如数缴纳赋税的百姓而言,岂非极大的不公?!你让他们如何心服?”
沈章闻言,再次郑重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目光清正,语气是令人瞠目的“狂妄”:
“王大夫所言,确实切中要害,关乎公平正义。
因此,下官在云川所致力的,并非是让一部分人少缴,而是希望——
让我云川辖下之民,户户皆能负担得起,未来或可人人少缴。”
王铮:“……”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沈章,好大的口气!
让户户少缴赋税?
她以为她是宰相,能改动天下税制吗?
他觉得沈章完全是在狡辩兼夸大其词,心中更是不信。
他当即不动声色,暗中派了自己带来的随从,换上便服,去街上、去茶馆、去田间,
找那些看起来就是“老实巴交”的普通百姓询问,
重点就是打听他们对赋税的看法,尤其是对县衙经商补贴赋税、以及山民免税的看法。
然,随从带回来的消息,让王铮彻底陷入了沉默和困惑之中。
“主人,小的问了好些人,提起赋税,他们都说如今缴得明白,心里踏实。”
“还有不少人说,今年收成好,家里有余粮,看县衙为了修城和补贴山民好像挺缺钱,都主动把多出来的粮食送到县衙去了,
说是……说是怕沈明府因为政绩不好被朝廷问罪调走了,他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小的还打听到,县衙每月都会给城里六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分发些钱粮……”
“至于那些山民免税……不少百姓都说:‘那咋了?人家刚下山,锅都揭不开呢,有困难嘛!
真让他们一下山还没站稳脚跟就逼着交税,那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还不如让他们在山上当野人呢!’”
王铮听着随从的禀报,久久无言。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见过的都是官府催科、百姓叫苦不迭,何曾见过百姓生怕官长政绩不好,主动多缴粮的?
又何曾听过百姓如此体谅“竞争对手”(山民占了他们的资源),认为免税是理所应当的?
这云川的民风……不,是这沈章治理下的云川,简直颠覆了他几十年来的认知!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套基于圣贤书和朝廷成例的评判标准,在这个生机勃勃又有些“离经叛道”的边陲小县,似乎有些……失灵了。
王铮抚着额头,看着窗外云川城熙熙攘攘的街道,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一丝迷茫。
他到底是该死死揪住那些“不合规矩”的细节,将这个“异数”打压下去,
还是该……承认这里确实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或许代表着另一种可能的治理成效?
王铮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