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油坊地下储油池改造的隐蔽据点里,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着挥之不去的油脂腐败味和十一个人身上散发的汗味、血污味。唯一的光源是几个从废墟里找来的破碗做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伤员偶尔抑制不住的痛苦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蔽,都聚焦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凌云。
他正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他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手中不是一件杀器,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额角草草重新包扎过的伤口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暗,给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是他,带着他们从那绝境中杀了出来,还带回了这么多珍贵的“战利品”。
那堆刚刚被收集起来、放在一块相对干净油布上的物资,此刻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四支保养良好的三八式步枪,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超过三百发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八枚沉甸甸的91式手雷,几个日军的军用水壶和牛皮背包,还有那些印着日文的压缩干粮、罐头,以及最重要的——那个崭新的、印着红色十字的日军急救包。
对于一群弹尽粮绝、朝不保夕的溃兵来说,这些东西,就是命。
如何分配这些东西,将决定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伍,是走向团结,还是瞬间分崩离析。
气氛微妙而紧张。王老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子弹擦过的伤口,刘顺子把怀里的歪把子抱得更紧了些,其他几个溃兵则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食物和子弹,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就连那两个重伤员,也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渴望地盯着那个急救包。
凌云擦完了最后一段枪管,咔嗒一声将枪机组装回去,动作流畅利落。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物资前。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今天,我们打了胜仗,活了下来,还缴了鬼子的械。”凌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些东西,是用命换来的。怎么分,我说了算。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分配之后,谁再敢龇牙,别怪我手里的枪不认人。”
他的目光扫过,没有任何人敢与他对视,更没人敢提出异议。刚才巷战时他那杀伐果决、智计百出的形象已经深深镇住了这些人。
“好。”凌云点点头,开始分配。
“武器弹药是保命的根本。”他首先拿起那四支三八式步枪,“王老栓,刘二狗,赵铁柱,孙猴子,你们四个,枪法原来在队伍里还算过得去,这四条枪,归你们了!每人先配发六十发子弹!”
被点到名字的四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是扑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枪和子弹,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贝,反复摩挲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了好枪,有了充足的子弹,心里的底气瞬间就足了很多!
“刘顺子!”凌云看向机枪手,“歪把子还是你的!再给你配一百发子弹,省着点用!你是咱们最强的火力,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哎!排长你放心!鬼子来多少,俺撂倒多少!”刘顺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接过子弹,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这支王八盒子,”凌云拿起那支南部十四式手枪,掂量了一下,虽然这枪性能垃圾,但好歹是把手枪,“李青山!”
“啊?我?”李青山愣住了,他一个文书,从来没摸过枪。
“你体力差,步枪扛着费劲,这玩意儿给你防身!平时还是负责记录和观察!”凌云将手枪塞给他,又给了他二十发子弹,“抽空让王老栓教你怎么用!”
李青山手足无措地接过手枪,感觉沉甸甸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和责任感。长官没把他当累赘。
“手雷,八枚。”凌云拿起这些大杀器,“我拿两枚,王老栓两枚,刘顺子两枚,剩下两枚,赵铁柱和孙猴子你们分!记住,这玩意儿是攻坚和突围用的,别瞎扔!”
“是!长官!”分到手雷的人齐声应道,士气又高涨了一截。
接下来是食物和水。凌云将压缩干粮和罐头平均分成十一份,每人一份,包括他自己和伤员。“吃的,人人有份,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能活到现在都不容易,有口吃的,就得一起扛着!”
看着分配到手的食物,尤其是那些平时根本见不到的日本罐头,所有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热。逃难以来,见多了为了一口吃的抢破头甚至动刀子的,这种绝对的公平,让他们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温暖。
最后,是最重要的急救包。
凌云拿起它,走到那两名重伤员面前。一个腹部中弹,一个腿被炸伤,都已经发炎化脓,情况危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凌云打开急救包,里面有磺胺粉、绷带、止血带和一些简单的手术器械。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他们而言,这就是救命的神药。
他先是亲自用干净的清水(命令节省使用水壶里的水,用外面收集的雨水)和急救包里的碘酒给王老栓和其他几个轻伤员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动作熟练得让王老栓都啧啧称奇。
然后,他看向那两名重伤员,沉默了几秒钟。
“磺胺不多,只能救一个。”凌云的声音低沉下去,“腹部中弹的兄弟,伤太重,肠子恐怕……用了药,希望也不大。腿伤的兄弟,清创消毒,用上磺胺,有很大希望能挺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腹部中弹、已经意识模糊的伤员脸上,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却无比清晰:“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救一个更能活下来的。这不是无情,这是为了能让更多人活下去,能多杀鬼子。兄弟,对不住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开始专心为那个腿部重伤的士兵处理伤口,清创,撒上珍贵的磺胺粉,仔细包扎。
整个地窖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反对,甚至没有人觉得这决定残酷。一种悲壮而理性的氛围弥漫开来。他们明白,凌云的选择是对的。他不仅考虑了情谊,更考虑了这支队伍未来的战斗力。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力,反而让他们更加信服。
物资分配完毕,公平、合理,甚至可以说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队伍的战斗力凝聚力。每个人都有了武器,有了食物,伤员得到了尽可能的救治。
一种无形的变化在地窖里发生。之前大家看凌云,或许是因为他官衔最高,或许是因为他战斗力强不得不服从。但现在,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和信服开始滋生。他不仅能带大家打胜仗,还能在分配这最要命的东西时做到绝对公正,甚至愿意把救命的药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而不是自己独占。
威信,就在这一点一滴中,悄然确立。
凌云啃着干硬的压缩饼干,喝着冷水,看着或兴奋或感激或沉思的众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东西分完了,命暂时保住了。但别高兴得太早。”他的声音再次变得严肃,“鬼子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的搜索会更严密,更疯狂。”
他的话让刚刚轻松一些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所以,我们不能躲在这里等死。从明天开始,除了警戒和照顾伤员的,所有人都要动起来!”
“第一,巩固据点。把进出口再伪装好,里面弄干燥点,挖几个应急逃生通道。”
“第二,王老栓,你带两个人,按我之前说的,轮流去盯那条街,把鬼子巡逻的规律给我摸透了!”
“第三,”凌云的目光变得锐利,“训练!”
“训练?”众人都是一愣。这朝不保夕的,还训练?
“对!训练!”凌云斩钉截铁,“就我们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遇到鬼子大队人马,还是送死!从最基础的开始练!怎么利用地形,怎么交替掩护,怎么精准射击,怎么扔手雷!特别是晚上和雨天怎么行动!我来教!”
他看着众人,语气不容置疑:“练,可能多一分活路。不练,下次遭遇鬼子,必死无疑!想活命的,就别偷懒!”
没有人反对。见识过凌云那神出鬼没的身手和精准的枪法,所有人都相信,跟着他练,绝对能保命!
简单的休整后,凌云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就在这狭小的地下空间里,开始了第一次非正式的“教学”。
他首先讲解了利用墙角、窗口观察的技巧(“切饼”原理),然后让每个人轮流练习持枪警惕移动的姿势,纠正他们容易暴露身体和脚步过重的毛病。他甚至用工兵锹在土墙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讲解交叉火力和撤退掩护的配合。
这些对于现代军队来说最基础的单兵和小组战术,对于这些主要依靠勇气和简单命令作战的旧式军队士兵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直观地感觉到其中的厉害。
众人学得异常认真,连重伤员都支起身子仔细听着。
地窖里不再只有绝望和恐惧,多了一丝求知的渴望和积极求生的氛围。
凌云看着这一幕,心中稍感欣慰。种子已经播下,需要时间和战斗来浇灌成长。
训练间隙,王老栓凑了过来,递给凌云半块压缩饼干,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和期待:“长官,您教的这些……真厉害……俺以前从没听说过。要是……要是子弹能再多点就好了,兄弟们练枪法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弹药消耗是个无底洞,他们现在的储备,打一场稍微激烈点的战斗都可能见底。
凌云接过饼干,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摊开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一个区域画着圈。
那里,似乎距离他们之前发现杂货铺粮食的地方并不远。根据原主零散的记忆碎片和李青山从某个日军尸体背包里找到的一张模糊的城区后勤草图提示,那个方向,好像有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摇曳的油灯火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咀嚼着,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对着王老栓,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子弹……会有的。”
“而且,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他的话音落下,地窖里悄然无声,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们这位深不可测的长官,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自信的话语,究竟从何而来。
只有凌云自己知道,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计划,已经在他脑中初步成型。
那个被原主记忆碎片和李青山发现的草图共同隐约指向的地方——一个可能被遗忘的、或者尚未被日军发现的小型军火库——或许,就是他们下一步的目标。
而这意味着,他们将主动去捅一个更大的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