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塔木陀的生死搏杀与戈壁的风沙,当那辆风尘仆仆的车最终停在谢家那闹中取静、高墙深院的宅邸门前时,连一向最能折腾的黑瞎子都长长吁出了一口带着黄沙味的气,瘫在座椅上不想动弹。
谢家宅邸依旧保持着那份沉淀下的雍容与安静,与雨林的诡谲、戈壁的荒凉形成了鲜明对比。回到这里,才真正有了“归家”的实感。
谢雨辰没有任何耽搁,雷厉风行地安排下去。被困锁符束缚、神情复杂的谢连环,被他直接送入了一处早已准备好的、设施齐全却守卫森严的独立小院。
“从今往后,你便住在这里。”谢雨辰看着这位曾经搅动风云的“养父”,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衣食住行,不会短了你。但世上,再没有谢连环这个人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既然你多年前选择了‘假死’,那如今,就让他彻底成为一个‘死人’吧。我会为你办一场风光的葬礼。从此,活着的是‘无三省’,也只能是‘无三省’。”
谢连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触及谢雨辰那冰冷的目光和感受到体内那无形的禁锢,最终只是颓然垂下了头。
他知道,这是谢雨辰给他的最后一条生路,也是将他最后的价值榨取出来——他将再没有姓名与身份,被留在谢家,代替谢雨辰处理那些繁琐冗长的家族文件和明面上的产业。
当然,谢雨辰绝不会完全信任他。所有经他手的项目和文件,谢雨辰都已安排了数名绝对可靠的心腹进行层层审核与监督,不怕他再耍任何花招。
处理完谢连环,谢雨辰回到主院客厅时,感觉肩头那副名为“家族责任”与“过往恩怨”的沉重枷锁,仿佛真的松动、卸下了大半。从此,谢家将完全按照他谢雨辰的意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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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黑瞎子已经毫无形象地霸占了一张最好的太师椅,双脚翘在旁边的矮几上,嘴里嚷嚷着:“可算回到人间了!小花儿!小九爷!谢当家!赶紧的,弄只烤全羊来打打牙祭!瞎子我在那雨林里啃压缩饼干都快啃成木乃伊了!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沈野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泡着一壶清茶,闻言失笑摇头。张起灵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庭院中的景致,眼神平和。
谢雨辰心情不错,也没计较黑瞎子的蹬鼻子上脸,直接对候在一旁的管事吩咐道:“去,准备最好的羊,按最地道的西北法子烤上,再备些好酒。”
“得令!”黑瞎子立刻眉开眼笑,收回脚,凑到沈野旁边嗅了嗅茶香,“还是野子会享受。”
沈野斟了一杯茶推给他:“去去火气。”
黑瞎子接过,一口饮尽,咂咂嘴:“不够劲儿,还是等会儿的羊和酒实在!”
等待烤羊的间隙,几人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沈野和张起灵低声交谈着些什么,似乎是在探讨关于陨玉节点和“终极”力量的某些细节。谢雨辰则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效率极高。
黑瞎子闲不住,又凑到谢雨辰身边,看着他批阅文件,啧啧道:“小九爷,你这日理万机的,赚那么多钱,不分瞎子点辛苦费?”
谢雨辰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你的账,稍后自会跟你清算。不会少了你的。”
“嘿,我就知道小九爷最大方了!”黑瞎子满意地缩回椅子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那惯有的嬉笑似乎也淡去了几分,流露出一种极少见的、近乎怅惘的情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力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自言自语般嘀咕道:“不过这谢家厨子烤的羊,不知道比不比得上草原上,用红柳串着、用胡杨木烤出来的……那才叫一个香啊!肥嫩不腻,外焦里嫩,撒上粗盐和孜然……啧,那味道,绝了!”
沈野抬眼看了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温和地问道:“想家了?”
黑瞎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想家?瞎子我天为被地为席,四海为家!哪儿不是家?”
他顿了顿,似乎为了掩饰什么,又用更加夸张的语气补充道,“我就是想念那口地道的烤羊肉了!还有那马奶酒!哎,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那儿草原上的姑娘,那叫一个热情奔放,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比这四九城里娇滴滴的大小姐带劲多了!等哪天有空,黑爷我带你们去草原上耍耍,让你们开开眼!保证让你们乐不思蜀!”
他嘴上说得热闹,眼神却不自觉地再次飘远,仿佛透过这谢家的高墙,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碧草蓝天,听到了悠扬的马头琴声,嗅到了记忆中……额吉熬煮的奶茶浓香,和阿布宽阔脊背带来的温暖与安全感。
那些深埋在心底、几乎要被漫长岁月磨平的关于故乡和亲人的记忆,在这顿即将到来的、带着些许相似气息的烤全羊的勾动下,悄然复苏。
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些软弱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重新挂上痞笑,对着外面喊:“羊好了没啊?快饿死了!”
谢雨辰将他的异常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对管事又低声吩咐了一句:“酒要最烈的。”
沈野与张起灵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当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整羊被抬上来时,气氛彻底热闹起来。黑瞎子第一个扑上去,熟练地用匕首割下最肥美的一块后腿肉,大口咀嚼,连连称赞,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伤感就着肉一起吞下肚去。
谢雨辰也难得放松,陪着喝了几杯烈酒。沈野和张起灵虽吃得斯文,但眉宇间也带着历经生死后的舒缓与平和。
酒足饭饱,夜色渐深。黑瞎子喝得有些微醺,抱着酒坛子,望着天空中那轮比城市里清晰太多的月亮,含混不清地哼起了一段旋律古老、带着苍凉意味的蒙古长调,声音很低,却仿佛能穿透灵魂。
故土与亲人,永远是游子心中最深的羁绊。即便洒脱不羁如黑瞎子,也无法例外。
而这顿看似寻常的烤全羊,悄然成为了连接过去与未来,通往那片辽阔草原的无声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