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查院外。
范闲走到门口的石碑前。
那块石碑依旧是初见的样子。
除了自己擦拭过的母亲名字,每一条裂痕里都爬满灰尘。
如同其上镌刻的理念,早就被打入尘埃,无人问津。
他蓦然想起。
那日流晶河上,昭昭向自己描述她站在石碑前的感想。
[这碑文像一面镜子,照出伟大理想的壮丽,也照出残酷现实的冰冷。
照出的是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王启年!我问你!这上面的话有人信吗?!”
王启年摇摇头,安慰他,“大人,事已至此,您已尽力。”
这时,靖王世子李弘成赶来为二皇子证明清白。
范闲顺势让李弘成帮自己一个忙——
从鉴查院把程巨树调出来,以国法斩之。
李弘成无奈告知范闲,皇室中人无权过问鉴查院事宜。
他提议重金赏赐于那护卫家人,给予足够补偿。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正好撞到范闲气头上。
“换做是你,你愿意用多少银子换你家人性命?昭昭昨天为我挡下程巨树一掌,重伤濒死,她受的伤又怎么算!”
李弘成连连拱手致歉道:
“范兄,殿下和我为表歉意,已命人登门送去上好的药材,希望范大小姐早日痊愈。”
范闲摆摆手,仰头逼回眼中的泪。
“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世子请回吧。”
回府的路上。
范闲问王启年京都还有哪方势力不畏惧鉴查院。
王启年逐一否决。
“禁军城卫要受鉴查院辖制,府衙畏院如虎,皇室子弟不得介入,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
“鉴查院的势力竟如此之大?”
“正是。王某替大人前前后后想过一遍,实在是无力回天。”
范闲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坚决。
“帮我查清楚程巨树离开鉴查院的具体时辰。”
他掏出身上携带的所有银票。
“暂时只有这些,不够我回去再凑。”
王启年收下银票,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
“请大人回府等我消息。”
“多谢。”
范闲朝王启年深深长揖一礼。
……
午后,一条震撼的消息引爆整个京都。
户部侍郎兼司南伯范建之子范闲,在鉴查院门口,于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搏杀北齐高手程巨树。
全城哗然。
鉴查院一处当场拿下范闲。
时隔半日,再次回到熟悉的一处签押房,这回范闲的心情倒是不错。
朱格看着范闲一脸无辜,口口声声自己是“替天行道”的惫懒模样,不由怒火中烧。
“无知小儿,你坏我大事!”
谁知范闲笑嘻嘻道,“朱大人火气这么旺,不如喝点苦瓜汤吧。”
“鉴查院内最忌讳的便是违抗上命!”
“我是提司,咱俩平级。”
“不再是了!”
朱格气得一把拽走范闲的提司腰牌,“押入地牢!”
前往地牢的路上,迎面走过来另一群鉴查院密探。
他们所穿制服正面的颜色区别于一处的白色,而是暗金色。
这套制服,范闲再熟悉不过。
十二岁那年,费介执行完鉴查院的任务,顺道来澹州看望自己时,身上的衣服正是如此。
范闲心下了然,这是三处的人。
“三处的师兄们,初次见面,大家好啊!”
“范小爷认识我们?”
来人齐声惊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师弟好!”
以及七嘴八舌的“师弟果然相貌堂堂。”
“我和昭昭跟随老师学习期间,听过不少师兄们的事迹。”
虽然不是什么正面事迹。
范闲在心里憋着笑。
“既然小师弟叫我们一声师兄,那我们更得护着你,不能让你白叫不是?”
三处众人从身上掏出奇形怪状的药瓶,甚至有一位手臂上缠绕着条碧绿的竹叶青,“嘶嘶”吐着蛇信子凑近。
“够了!”
朱格被他们吊儿郎当、闲话家常,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干什么呀,你们三处这是要造反啊!”
“哪儿敢啊,朱大人,只不过小师弟这错犯得再大,也不至于下地牢不是?”
“少给我打机锋!我现在告诉你们,我要亲自押范闲下地牢,阻拦者以谋逆论处!”
“吓唬谁呢?”
三处众师兄嗤之以鼻。
“朱大人!范大人对庆国有功啊!”
王启年狗狗祟祟猫进来,高声打断一处和三处间紧张的气氛。
他举着记载程巨树生平的存档,指出北齐将领无人与程巨树交好。
“看来,救程巨树是假,送你假情报是真啊。”
范闲悠哉悠哉地补刀。
谁知,朱格闻言更加咬牙切齿。
“你能查到的,我查不到?”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明白。
原来这一出是将计就计。
“范闲,你猜还有谁会出来救你?”
“押下去!”
三处领头师兄一抬手,“我看谁敢!备药!”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让朱格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且慢!”
四处主办言若海手持皇帝密旨缓步走来。
旨意很简单,要求一处放人。
范闲看着四周跪拜接旨的众密探,悄然松口气。
松绑过后,范闲谢过三处众人,拉着王启年便欲离开。
“小师弟!”
三处众人叫住范闲。
“各位师兄有事?”
打头的师兄递给他一个包裹。
“听说小师妹昨日在牛栏街身受重伤,这是我们做师兄们的一点心意,皆是可助伤口迅速恢复的药。”
范闲眼中的疑惑被动容取代,他拱手道:
“我替昭昭谢过诸位师兄。”
王启年一路小跑出来。
追问范闲当街诛杀程巨树,如此有恃无恐的理由。
当他听到那句“人言可畏,民心所向”,看向范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同的神采。
……
范府。
昭华院。
范昭昭坐在轮椅上,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一抹玄色身影长身玉立,抱着刀站在她身侧。
“醉仙居人去楼空,司理理花船已毁。”
昭昭指尖敲击着扶手边缘,“看来我猜的不错。”
敢在京都当街刺杀,背后指使者绝对手眼通天,能悄无声息地联系到北齐高手程巨树。
他们之间定然有个中间人。
现在看来,这位中间人便是那位刚在京都崭露头角的花魁司理理。
“那天我让你查的弩机呢?”
“是床弩,攻城之用。”
昭昭闻言一怔,一时间神色有些古怪。
这又是北齐八品高手,又是军械,幕后指使者是不是太狂妄了?
她若有所思,随即问起另一件事。
“小枫枫,他现在情况如何?”
“情况渐稳,但……”
云枫沉默片刻,给出一个不忍言的结论:“似有形神离决之象。”
昭昭心神一震。
她上午去看过滕梓荆。
双刀穿胸加上硬抗程巨树全力一击,这在现代都是死亡率极高的伤。
她毫无保留地用尽所有珍贵的药物甚至是云梦秘法,他总算再无性命之忧,可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形神离决……
是植物人的意思。
昭昭揉了揉眉心,沉默许久,低声呢喃着:
“小枫枫,你说这世上,是一次性的悲剧更残忍,还是给予希望又让人失望更加残忍?”
加湿器的竹片正一下一下击打着池底,三人对坐的场景恍若昨日。
云枫明白她的意思,昭昭是在纠结,是否继续隐瞒滕梓荆还活着这件事。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他能否醒来是未知数,长痛不如短痛。”
昭昭揉捏眉心的手一顿,“长痛不如短痛……可……”
“没有小姐,他早已死在牛栏街。”
“罢了。”
昭昭明白云枫的言下之意。
她素来果断,其实心下已有决断。
“小枫枫,明日杏林堂有一趟去东夷城采购的车队,让云棋云书跟着车队,护送他去云梦泽外围休养吧。”
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交给天命。
“好。”
“你也不质疑一下?”
“你做主。”
云枫眼帘低垂,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金簪上,嘴唇轻抿。
“对了,小枫枫,我让你去的另一个地方可有发现?”
“有,这个。”
昭昭接过他递来的令牌,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莲花纹路,鼻尖飘过一丝熟悉的气味。
“这上面的香?”
“是含光。”
“杏林堂出品的高奢熏香?怪不得闻着熟悉。”
“对了,我昨日便想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牛栏街?”
昭昭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着云枫。
“有人传信。”
“什么?”
昭昭错愕不已,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自从回到京都后,云枫除了偶尔出行护卫之外,他还负责管理京都杏林堂的经营事宜。
所以多数时候,他都待在杏林堂。
云枫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字:
速去牛栏街。
电光火石间。
那日吉祥客栈前所见的奇怪木箱、郭保坤无端挨揍被自己发现、自己从皇家别院离去时一路上消失的京都防卫,再加上这张神秘纸条……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昭昭冷笑一声。
“这年头流行把人当傻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