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的真气彻底耗尽。
整个人因为多处刀伤和脱力摇摇欲坠。
滕梓荆为他挡刀惨死的画面,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滕梓荆倒下去的方向,后背门户大开,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反应。
程巨树狞笑着,凝聚他毕生功力的一掌转瞬即至。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浅金色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从侧后方屋顶俯冲而下!
“范闲!小心!!”
昭昭冲破外围拦截,看到的便是令她心神俱颤的一幕。
滕梓荆用生命挡下致命一击,范闲因巨大的悲痛心神失守的一瞬。
程巨树沾满鲜血的巨掌,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门户大开的范闲后心拍下。
昭昭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程巨树击中范闲前,将其拦截。
距离太近。
速度太快。
以范闲目前的状态,任何格挡和闪避都来不及。
自己下毒更来不及。
以程巨树的体型,不等毒药完全生效,他便会击中范闲。
在这一秒内,昭昭脑海里闪过数条破局之策。
皆被一一否决。
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
昭昭从屋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俯冲而至。
她将体内真气催动到极致,身形如流星般撞入必杀之局。
在俯冲掠过滕梓荆身体上方的瞬间,昭昭的手指快得只剩残影。
三根细如牛毛、灌注她特殊真气的保命金针,精准刺入滕梓荆心脉周围的要穴,强行锁住最后一丝游离的生机。
完成施针的同时。
她在空中极速扭转身形,调动全身真气护体。
将自己后背右侧迎向程巨树的巨掌,同时右足尖用尽全力狠狠踹在范闲的侧腰。
范闲被踹得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
险之又险地避开程巨树掌风最核心的毁灭力量,被边缘扫中,气血翻涌,摔倒在地。
“砰——”
程巨树的掌风边缘擦中昭昭的后背右侧。
即使有真气护体,七品上的身体仍然无法承受八品巅峰的全力一击。
“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昭昭右半边身体剧痛麻木,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发黑。
她昏迷前最后看一眼滕梓荆的方向。
啧。
这次的业务范围……倒是扩大了。
范闲挣扎着回过头,看到的正是昭昭如断线风筝般软软倒下的身影,以及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时间再次凝固。
范闲的瞳孔骤然缩紧到极致。
不……
他仿佛又回到四年前,澹州海边那个恐怖的夜晚。
她这样为他挡了一下,然后浑身是血地倒下……
一种熟悉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他。
范闲来不及去接住昭昭,就看到程巨树因蓄力一击落空而暴怒,再次抬起毁灭性的巨掌。
但是。
这次的目标是倒在地上的昭昭。
程巨树要将这个碍事的少女彻底碾碎。
“不——!!!”
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范闲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恸、愤怒、自责,以及对整个世界的憎恨瞬间决堤,冲垮范闲全部的理智。
他体内早已枯竭刺痛的经脉深处,一直潜藏着的、难以驯服的霸道真气,被这足以摧毁灵魂的恐惧和绝望彻底引爆。
这些霸道真气不再受任何控制,从范闲四肢百骸疯狂奔涌而出。
“轰——”
他周围的空气扭曲,地上的碎石尘埃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狠狠推开。
范闲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强行支撑起来。
双眼赤红一片,里面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没有看程巨树,本能朝着威胁昭昭的庞大身影,隔空一拳轰出。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唯有最狂暴的力量宣泄。
一股肉眼可见的真气冲击波,转眼轰至程巨树面前。
程巨树甚至来不及反应,在难以置信的惊骇中,他庞大的身躯就离地倒飞出去,重重嵌进远处的墙壁里。
烟尘弥漫。
生死不知。
而那些正准备扑上来的外围杀手,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全部被这股狂暴力量的外溢气浪狠狠掀飞,撞在四周墙壁上,当场毙命。
整个街道,为之一清。
暴烈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
倾泻出毁灭一击后,范闲体内的剧痛和空虚立刻加倍反噬回来。
他赤红的双眼迅速恢复清明,随即被无边的绝望和恐惧淹没。
暴走的霸道真气一消失。
范闲整个人如同被抽走全身筋骨,“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石板上,溅起些许血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昭昭身边。
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又像害怕确认什么猛然缩回。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一下她冰冷的手背。
毫无反应。
冰冷的触感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残忍搅动着。
四年前的噩梦,重演了。
范闲缩回手,身体蜷缩着,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流不出一滴眼泪,也发不出任何哽咽的声音。
巨大的恐惧抽干他最后一丝力气。
范闲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额头无力抵在昭昭冰凉的肩上,紧紧攥住她染血的衣角。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另一边。
剧痛在意识中蔓延,昭昭的视野沉入光怪陆离的旋涡。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某种超越五感的知觉被无限拉长。
她仿佛“听”到自己骨骼寸寸碎裂的哀鸣,“看”到脏腑在巨力冲击下痛苦的震颤。
奇怪的是。
在极致的痛苦与虚无的交界处,她感受到的并非只有恐惧。
昭昭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推开范闲的一瞬。
彼时,她被剧痛、惶恐、不舍与不甘裹挟,心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贪恋。
而这一次。
一切都不一样了。
金针出手护住滕梓荆、俯冲撞开范闲的刹那,她的心一片澄明坚定。
没有任何犹豫权衡。
完全出自纯粹的守护之心。
守护她认定的人,守护他们未来人生的无限可能。
在这“无我”的一刻,曾经苦思不得解的自然心法要义清晰映现——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原来。
“舍”不是牺牲,而是真正的“得”。
并非无情方能得道。
至情至性,至纯至真,本身即为天道。
道法自然。
她以身践行道,故而道给予她力量。
自从离开云梦泽后,昭昭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知着天地元气的流动。
天地间无形的“气”,它们是如溪流、如微风、如大地脉动般真实流淌的能量。
在奔流的天地元气中,她体悟到一种生生不息的坚韧法则。
生与死。
在此刻达成惊心动魄的辩证统一。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开昭昭混沌的意识。
“身如芥子,心纳须弥。万物归一,我即天地。”
这个玄奥的念头一经升起,便如澄澈的月光穿透乌云,照亮整个灰暗的识海。
如果说突破六品时,她所经历的是身体上的涅盘重生。
此刻突破八品,她经历的便是极致纯粹的心境升华。
昭昭全身经络中,原本如涓涓细流的真气,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似是流淌着微光的淡青色“溪流”,自发地牵引着天地间的元气,弥合创伤。
与此同时。
她身体深处丹田气海涌出一股充满生机的碧绿色真气。
它们准流向每一处断裂的经脉、受创的内腑,以及碎裂的骨骼边缘,持续不断滋养着。
昭昭伤口处渗出的血液,流速缓慢下来。
在无尽的坠落中,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浩瀚包容,如同遥远的呼唤,在她混沌的意识深处荡漾开涟漪。
她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轻微蜷缩一下。
……